《满月断章——近神者游戏》月光原怜柒

3、别了，日落下的乌托邦。 回头的路上

　　——“姐姐，书上说，为人处世，友好大于体现，比如说不要在低分的同学面前炫耀进步，不要在困难的人面前彰显富裕…”
　　可是为什么，前辈说那种印着油墨的纸可以使办事更加容易呢？车站里的那个女人应该非常缺少这种纸张吧，而这种行为又与书中的“彰显”有何不同？这是不是违反了书上的原则…？！
　　这可出于教材，教材是不可能出错的。
　　再次回到公寓已经是黄昏了，一路上看着过分紧张的正装加金丝眼镜还有些假装正经的路西法，只能强忍住笑意。
　　锁芯转动，零零散散的灰尘以日暮为背景，显得梦幻而又唯美，明明是如此渺小，却跃升成了氛围感的神。
　　晨露未晞，暮霞如缎，这一日好得恰如其分。
　　真的如此吗？
　　“β—3级怎么可能就这么一点啊…？”不远处的水边，墨延城缓缓脱下黑色兜帽，“对于你们扮演的这种层级的人而言，信息对等简直是奢望…”
　　“β-3？不...你们踏入的是γ级棋盘！”
　　“我都看着你们一天了，既然一个正眼都没有给我呢…”墨延城自顾自地说得戏谑，静息流水，木桥在昏暗的灯光之下略显古老斑驳，也显得桥边暗红的芍药花更为神秘诡谲，碎发之下灰蓝色的双眼之中，只剩下不切实际的冰冷，却又在某个不切实际的瞬间重新灼热。以铁扇如欣赏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品一般，夹过一朵芍药，又将那朵刚刚还在侵泻怜爱的娇花的花托用冰冷的指节夹住，只在一瞬间，就宣判了她的死刑。
　　风或许温暖了一些，可是水的温度丝毫不动，那朵本应仍处于骄阳之下的芍药便被温柔的风葬身于冰冷无情的水面之中。
　　——“桥边的红药啊，自以为生来便拥有这风水宝地，可是，你知道，你是为谁而生的吗？…”
　　水中的月影随芍药的堕落破碎，水岸之上，墨延城眼中两轮不切实际的炽热的月亮于此升起…
　　“不过你们真的懂得在这个世界中如何生存吗？这个世界中，只有那么几个人制定规则，剩下的人只能按照规则进行游戏，依心学院是个好地方，里面充斥着制定规则的人…”
　　“不如就真的把它当做一场游戏吧！”
　　“祝你们好运！何雨佳同学和吴衍责老师，欢迎你们登录这场游戏~”
　　日出无声，却比任何一刻都喧闹。
　　“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新来的政治老师，我叫吴衍责…”说着便自然地拿起讲台上似布置好一般的粉笔，转身在墨绿色黑板上写下了刚劲有力的“吴衍责”三字，便又于转身的一瞬与门口初来乍到的晴川惠不约而同地对视一下，本来既定的剧本被这不值一提的元素微微打乱…
　　是的他这个打扮，和他平时的放荡不羁相比，正经得有些好笑。
　　两篇自我介绍后，何雨佳有了自己的座位，一段时间内，再无晴川惠，同理，也无路西法。
　　三个人中，还存在着的，也只剩安语奈了。
　　“你好，我叫冷心雪，这位是徐荫，我们三个坐得近，以后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找我们哦~”前座的少女转过头，月牙般的眉眼看着很舒服。
　　“你好，我是蝶…何雨佳，很高兴认识你们。”听到这个名字，晴川惠不禁皱眉：“冷姓？这一带确实有冷姓世家，可是我记得他们的女儿是叫冷心月，还有一个不太受重视的小女儿…”
　　见何雨佳有些迟疑：“我来自钦市冷家，冷家小女儿，徐荫的话，她是目前公认的未来最火明星，一直是我们家在捧她出道，这么好的才华，可不能浪费了呢。”
　　晴川惠只是讷讷地看着面前两人，却从未看清徐荫的正脸。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带你去见见我的…亲爱的…”冷心雪热情透彻的眼神盯得晴川惠彻底失去了拒绝的理由。
　　“去看看有什么不好呢？反而利于这个任务进行吧…”
　　正午放学铃响起，晴川惠被冷心雪给拽着跑向食堂，只看到一个棕发少年站在门前。
　　“陆轩哥哥！”——“心雪！”在见到少年的那一刻，冷心雪立即拉着晴川惠冲了过去，说是恋人的久别重逢也不过分。
　　“陆轩？他是谁？可能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小忍你帮我查查。”晴川惠将暗语通过虚空量子传递给还在公寓的安语奈。
　　“钦城陆式次子，这个家族一向依附冷家，他和冷氏次女已经公开恋情，我猜测是属于家族联姻。”
　　晴川惠回头看了一眼被丢下的徐荫，终于看清了她在奔跑中被风凌乱了刘海之下的眼睛。
　　那种眼神，幽怨无力又引人恻隐，她至今都忘不掉。
　　待到放学，这一天的任务也算结束了，本来冷心雪还打算邀请晴川惠放学同行，可是晴川惠以已经有约了为由拒绝。
　　她又看到了徐荫的那种眼神，不禁冷汗直冒。
　　夕阳西下，路西法从办公室内伸着懒腰走出，看到了早在门外等候的晴川惠。
　　“今天收获如何？”路西法抢险问道。
　　“关于冷氏和陆氏集团，二人的关系…”
　　……
　　谈话间，远处飘来了一阵歌声，晴川惠一阵凝神。
　　“笼中鸟，何时飞？
　　日薄西山何不归，
　　看着流星满天坠
　　梦的尽头你是谁
　　飞鸟临渊坠三毁
　　怕黑的人你思念谁……
　　“停！让你眼神灵动一点，又没让你勾引人！你一个公众人物应该知道自己走的什么路线！”
　　“啊！小姐！！”徐荫的手臂红了一块。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路西法英雄救美NPC？这不对吧！】
　　徐荫再抬眼时，已经被路西法护在身后。
　　“无论发生什么矛盾，校园暴力都是绝对不允许的！冷心雪同学，你和徐荫是朋友，你为什么要这样？”
　　晴川惠看着这样的一幕不禁震惊，一是为了平时看上去最要好的朋友竟然会这样，二是第一次看到路西法这样一本正经的袒护。
　　“哦…我们…”当下的情况确实在冷心雪意料之外，“我们在排练呢，刚才是我没注意，徐荫，你还好吧？”
　　“我…我没事。”徐荫说着从路西法身后躲在了冷心雪身旁。
　　“另外，雨佳同学，我们这次排练是为了一周之后的礼待会，徐荫的身份，作女嘉宾再合适不过了，雨佳你要不也一起来，这次会有地下世界的大人物出席哦!”
　　”地下世界！安语奈你听到了吗？“
　　远处的安语奈突然掐灭虚空屏：“合月朔的通讯码...被【神座级权限】覆盖了。”
　　她摊开掌心——上面跳动着墨延城的渡鸦徽章残影！
　　“那个徽章，我之前不是已经扔了吗？为什么还能看到…？！”
　　【终于要来了吗？真正的对抗赛？！】
　　夜幕降临，三人回到公寓。
　　蝶欢安语奈：“后来调查了，今天下午，那个组织的人刚刚去过陆氏宅邸，我估计，之前肯定秘密造访过冷氏宅邸…”
　　一阵死寂……
　　“这次接管这件事的，是墨延城吗？”安语奈自顾自地想着。
　　“其实，我在想…”晴川惠暖风一般的声音击碎了沉默，“我们三个人中，只有安语奈还保留着近神者的身份，而这次的礼待会，需要我们组织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安语奈一起参加？”
　　……
　　【一周后，冷氏宅邸】
　　晴川惠应邀进入宴会厅，安语奈悄悄潜入墙外的花丛，成为溶于夜色的雪。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内，气氛凝滞。聚光灯下，徐荫身着银白礼服，笑容甜美，姿态优雅无可挑剔。然而，她那双眼睛却空洞如精致的琉璃珠，反射着冰冷的光，再无昨日一丝幽怨或挣扎，只剩下被彻底驯服的顺从，如同一个完美的提线玩偶。晴川惠望着她，心底寒意弥漫。
　　“下面，有请‘新纪元科技’的高级礼仪官——卢西安·莫莱先生致辞。”司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位身着考究深灰色礼服、气质冷峻的年轻男子走上台。他面容英俊却毫无表情，动作精确得如同机器。他叫卢西安·莫莱，代表着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集团。
　　“新纪元？那个组织在地上的据点吗？”
　　卢西安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感谢冷氏与陆氏集团的邀请。‘新纪元’致力于生命形态的优化与文明效率的终极提升。”他目光扫过徐荫，那完美的“作品”似乎成了他观点的佐证。“我们观察到，当前的秩序充满低效与冗余，如同温室的庇护，纵容着不适应严苛未来的‘杂质’。”
　　他的话语简洁却锋利：“冷陆集团展现的魄力——标准化管理，对‘和谐统一’的实践——是迈向新秩序的基石。真正的和平，绝非停滞的包容，而是建立在纯净与高效之上的动态平衡。”
　　“现有框架已无法修补。唯有彻底‘净化’，清除腐朽根基，方能在这片废墟上播种，培育出强大、统一、适应新纪元的高效文明之种。”卢西安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新纪元’将全力支持我们的伙伴，共同迎接这必将到来的‘净化’与新生。愿新纪元的曙光早日降临。”
　　他的致辞简洁有力，如同冰冷的宣言。掌声响起，复杂而沉重。晴川惠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仅仅是“宣传”任务的开端，重置组织的冰冷意志，已借这位礼仪官之口，赤裸裸地降临于此，并与地上的权势结成了危险的同盟。
　　徐荫空洞的笑容，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这次礼待会，晴川惠终于听到了那首她已经听过三遍的歌的名字
　　——《囚羽》……
　　“小忍你听得到吗？趁现在外面人少，你去西南角…”晴川惠说着，身影遁出人群，朝着半掩着的大门而去。
　　“姐姐，我已经到了…但好像…”
　　“轩哥哥！”墙角传来一阵女孩子的抽泣。
　　“冷心雪吗？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晴川惠躲在墙角暗暗地听着。“我演出一结束就赶紧来找你了…哥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得光？…”——“等我…在我心里，那个靠家室起来的永远比不上你…”
　　徐荫和陆轩？！他们？！晴川惠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边嗡鸣作响
　　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袭来，空气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晴川惠的思维仿佛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待意识重新流动时，眼前只剩下两尊晶莹剔透的冰雕——徐荫纤细的手指还紧紧抓着陆轩的衣襟，后者低头凝视的姿态被永远定格，像一出荒诞的默剧被按下了暂停键。
　　"走吧，姐姐。"安语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冽得如同这满室的寒冰。她纤细的手指扣住晴川惠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五分钟足够我们避开监控死角。再耽搁，计划就要重新计算了。"
　　被拉着向前走时，晴川惠仍忍不住回头。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晕，将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虚幻的蓝。她忽然分不清，此刻心中翻涌的究竟是震惊于这出荒唐的三角戏码，还是对那个被各方势力撕扯的可怜灵魂生出的...怜悯？
　　“走吧，姐姐，过个五分钟他们就自己解开了。”见晴川惠仍在惊讶迟疑，补充道，“这种法术对人类没有影响，况且我们要是再绕到别的角落，时间成本所引发的变量难以估计…”说罢，便拉着晴川惠向宅邸深处遁去。
　　门外蛰伏着的两人听着门内掌声欢呼光怪陆离。
　　“一个礼仪官都能这么荒唐放肆，真不愧是那个人的手笔……”安语奈这样想着。
　　“礼仪官先生，你是第二神座的下属，那么我们有没有机会见到…”——“当然可以，美丽的小姐。”
　　掌声更加光怪陆离，晴川惠眼中闪过惊愕，逐渐取代了原来的委屈。
　　骤然间，黑暗吞噬了这片光怪陆离
　　黑暗如墨倾泻的刹那，安语奈袖中乌木扇“唰”地展开，冰晶蔓上鎏金墙纸。
　　一股更加刺骨、带着绝对寂灭意味的寒意，如同毒蛇的吐信，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蔓延开来，瞬间穿透了冰晶屏障的微弱防护，缠绕上晴川惠的脊椎！
　　慌乱的死寂中，唯有晴川惠腰间的晴日风铃发出细碎呜咽——像极了三年前叛逃夜，那人踏碎月光时的回响。
　　慌乱，恐惧，纠缠不清。狂潮一般的人群将二姐妹冲散，却像真正的末日来临。
　　“安语奈，这是你做的吗，你在哪里？”瞬间，身后寒意蔓延，晴川惠猛地回头，只见得不远处熄灭的灯珠上，立着一位几乎不可见五官的少年。
　　“那身影修长、单薄，几乎融于浓稠的黑暗，连五官都模糊不清，仿佛他本身就是黑暗凝聚的实体。只有一双眼睛，在绝对的幽暗中，闪烁着两点幽邃、冰冷，却又带着某种病态灼热的微光，如同寒潭深处燃烧的鬼火，牢牢地锁定了她。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轻笑，如同冰棱碎裂，清晰地穿透了死寂，钻进晴川惠的耳膜，“终于……见到你了呢，我的小蝴蝶……”那声音带着一种久别重逢般的喟叹，却又浸满了令人战栗的恶意与玩味，“这份因我而起的慌乱……可真美啊……”
　　“延城……！”晴川惠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种被宿命追上的窒息感，“是你！真的是你！墨延城！”
　　“延城……真的…是…你…！”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终于冲口而出。是他！墨延城！那个纠缠了三年的梦魇，那个被深埋却又从未真正消散的影子！
　　积压许久的情绪——恐惧、愤怒、被追猎的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强行唤醒的过往羁绊——在封锁的心防上轰然裂开一道缝隙。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朝着那灯珠上鬼魅般的身影冲去！腰间的晴日风铃在她剧烈的动作中发出更加急促、尖锐的悲鸣，细碎的光芒如同被击碎的星辰，从铃身迸溅出来，化作点点星砂，簌簌散落一地，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短暂而凄美的光痕。
　　“等等——！”她嘶喊出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料到的急切与……绝望。
　　来不及了！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虚无衣角的瞬间，灯珠上那模糊的身影，唇角似乎勾起一个嘲讽又愉悦的弧度。他修长的食指，优雅而缓慢地，竖在了自己那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唇瓣前。
　　一个无声的、带着绝对命令意味的噤声手势。
　　下一刻，那身影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毫无征兆地、彻底地融入了周围粘稠的黑暗之中。没有光影变幻，没有空间波动，仿佛他从未在那里存在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冰冷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并非幻觉。
　　晴川惠立在灯珠前，只觉得身后的警报和逃命者的哀嚎愈来愈远。
　　而那个人的退场，就好似从未登场过…
　　晴川惠僵立在冰冷的灯珠前，指尖还残留着扑空后的虚无感。身后宴会厅方向，迟来的警报声尖锐地撕裂死寂，混杂着人群被黑暗和未知恐惧引爆的、狂潮般的混乱哀嚎与奔逃声。但这些声音，此刻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模糊不清，与她身处的这片冰冷死寂的走廊格格不入。
　　她的世界，仿佛在墨延城出现又消失的那一瞬，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提醒着她方才那短暂交锋带来的巨大冲击。
　　就在这心神剧震、万籁俱寂的恍惚时刻——
　　一片轻盈、冰冷的物体，如同被夜风遗弃的叹息，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触感微凉，边缘锋利如刃。
　　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指。
　　确是一片漆黑如夜的鸦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