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夏淮烟

3、不知道叫什么标题，等我想到了在写

　　苏玄舟是被墨尘架回凌霄宗的。

　　蚀骨咒的余毒虽被压制，却让他发了三天高热，梦里尽是槐树林的雨和楚砚秋那双藏着事的眼。醒来时，刑律司的药味里似乎还飘着那只魅魔身上的冷香，呛得他猛地坐起身，胸口一阵发闷。

　　“掌司，您醒了？”墨尘端着药碗进来，见他脸色难看，连忙放下碗，“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林师兄说您这次能捡回条命，全靠那临时解药……”

　　“闭嘴。”苏玄舟冷声打断，声音沙哑。一想到那解药是楚砚秋给的，是阴傀门的东西，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沾了什么洗不掉的污秽。

　　墨尘识趣地闭了嘴，却忍不住嘀咕：“可那魅魔……这次确实帮了忙啊。青溪镇的孩子都救回来了，弟子们也……”

　　“帮了忙又如何？”苏玄舟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语气却更冷，“邪魔就是邪魔，今日能救人，明日就能为了心头血屠戮满门。魅魔的本性，从来都是趋利避害，他救我们，不过是想借我们的手对付阴傀门，你当他是善类？”

　　他的话像淬了冰，砸得墨尘不敢再吭声。

　　苏玄舟走到铜镜前，看着肩上那道被黑气侵蚀的疤痕，眼底泛起浓重的嫌恶。不仅仅是嫌恶这道伤，更是嫌恶自己——嫌恶自己竟会被一只魅魔所救，嫌恶自己在槐树林那瞬间的失控，更嫌恶此刻想起楚砚秋时，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

　　“去锁妖塔。”苏玄舟系紧法袍的带子，玄铁剑的寒意透过鞘身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锁妖塔是凌霄宗关押重刑邪魔的地方，阴气最重，也最能让他记起“正道”二字的分量。他需要去那里静一静，驱散那只魅魔带来的、令人作呕的影响。

　　锁妖塔的石阶覆着层薄冰，寒气顺着靴底往上爬。

　　苏玄舟一步步往下走，玄铁剑的剑穗敲打着石阶，发出单调的声响。越往底层，阴气越重，混着邪魔的嘶吼和锁链拖地的声音，像在奏响一曲永恒的炼狱之歌。

　　他停在第三层，这里关押着一只修了五百年的狐妖，擅长魅惑之术，当年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百姓。此刻她正化作人形，隔着灵力屏障，用一双勾魂眼望着苏玄舟，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苏掌司，许久不见，您还是这般风姿卓绝……”

　　苏玄舟连眼皮都没抬，清玄诀灵力运转，屏障上的蓝光瞬间炽烈，狐妖惨叫一声，被弹回原形，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这才是邪魔该有的样子。贪婪，虚伪，用魅惑之术掩盖骨子里的恶。

　　像楚砚秋那样，披着温和的皮囊，行着似是而非的“善事”，才更令人作呕。他在玩弄人心，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掩盖魅魔吸食生魂的本性——苏玄舟几乎可以肯定，青溪镇失踪案虽非他所为，却难保他手上没有沾过无辜者的血。

　　“掌司？”守塔的弟子见他脸色阴沉，小心翼翼地递上卷宗，“这是近日抓获的小妖供词，说在乱葬岗附近见过阴傀门的人，还说……跟楚砚秋有过接触。”

　　苏玄舟接过卷宗，指尖划过“楚砚秋”三个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攥紧。

　　果然。

　　他就知道那只魅魔没安好心，嘴上说与阴傀门不和，暗地里指不定在做什么交易。槐树林的“帮忙”，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在哪？”苏玄舟的声音冷得像锁妖塔的冰，“乱葬岗？”

　　“不。”弟子摇头，“据说是往断魂崖去了。”

　　断魂崖。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苏玄舟心头。

　　六百年前那场焚魔大火的发生地，也是他剑穗上这半块玉佩的来处。楚砚秋去那里做什么？是想寻找当年的遗物，还是想与阴傀门在那里汇合？

　　“备法器，我要去断魂崖。”苏玄舟转身就走，玄铁剑的剑穗在急步中剧烈晃动，半块玉佩撞在剑鞘上，发出急促的响。

　　他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捉拿楚砚秋和阴傀门余党，更是为了弄清那只魅魔与六百年前的关联。他要亲手揭开他的伪装，让他露出魅魔该有的狰狞面目，这样才能说服自己，槐树林的动摇不过是一时糊涂，清心诀绝不会被邪魔所扰。

　　断魂崖的风，比锁妖塔更冷，带着六百年未散的焦糊味。

　　苏玄舟站在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远处的断壁残垣上还能看到烧灼的痕迹。这里是仙门的禁地，除了当年参与焚魔的修士，鲜少有人踏足。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妖气，很淡，却很熟悉——是楚砚秋的气息。

　　那只魅魔，果然来过。

　　苏玄舟循着妖气往前走，在一片坍塌的石屋前停下。石屋的墙角有烧过的符纸灰烬，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是破邪符的气息。

　　楚砚秋在这里画过符？

　　苏玄舟皱眉，心头的疑惑更深。魅魔为何要在断魂崖画破邪符？难道这里藏着什么？

　　他伸手拂去石屋地面的灰尘，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石板。用力一掀，石板下露出一个黑陶罐子，里面装着些泛黄的碎布，还有……半块玉佩。

　　苏玄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半块玉佩，与他剑穗上的那半，一模一样！玉面内侧，同样刻着一个稚嫩的“玄”字，只是这半块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火烧痕迹。

　　楚砚秋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六百年前，他真的在断魂崖？他是当年那场大火里幸存的魅族余孽？

　　那他剑穗上的这半块，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不敢深究的念头在苏玄舟心头冒出来，让他指尖发冷。

　　“找到你想找的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却让苏玄舟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身，玄铁剑瞬间出鞘，剑尖直指来人的咽喉。

　　楚砚秋就站在石屋门口，青布衫被崖风掀起，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楚砚秋。”苏玄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多的却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懂的恐慌，“这玉佩，是你的？”

　　他举起从陶罐里找到的半块玉佩，玉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楚砚秋的目光落在玉佩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像被崖风冻住了。他的睫毛垂了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讥诮的冰。

　　“是又如何？”他扯了扯嘴角，左边的梨涡陷下去，却没什么暖意，“苏掌司打算连人带玉佩一起斩了，当你斩妖除魔的战利品？”

　　“你果然是当年的魅族余孽！”苏玄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断魂崖的老弱妇孺，是不是你用魅术蛊惑，才引来那场大火？你苟活六百年，是不是一直在伺机报复仙门？”

　　他的话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在用最锋利的刀，试图剖开眼前这只魅魔的伪装，也剖开自己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楚砚秋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崖底的寒气，刺得人耳朵疼。他微微仰头，迎着苏玄舟的目光，眼尾那点天生的勾魂弧度此刻只剩嘲讽，连指尖都泛着冷白——那是极致压抑的痕迹，却半滴泪也没掉。

　　“是。”他点头，声音平得像块冰，“我是魅族余孽。我用魅术蛊惑了所有人。我苟活六百年，就是为了报复。苏掌司现在可以动手了，用你的玄铁剑，斩了我这个邪魔，去给你那‘正道’的牌坊再添一笔功绩！”

　　他说着，竟主动往前一步，剑尖刺破了他的皮肤，渗出一点血珠。那点红落在苍白的颈侧，像雪地里溅了滴朱砂，刺得苏玄舟眼睛生疼。

　　苏玄舟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斩下去。

　　只要一剑，就能了结这只魅魔，了结这六百年的纠葛，了结自己心头的恐慌和动摇。清心诀在体内疯狂叫嚣，催促着他动手，斩断这不该有的牵绊。

　　可他看着楚砚秋眼底那片死寂的冰，看着他主动迎向剑尖的决绝，看着他与自己那半块玉佩严丝合缝的痕迹……

　　剑，怎么也斩不下去。

　　崖风呼啸，卷起两人之间的空气，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苏玄舟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蚀骨的嫌恶——他嫌恶楚砚秋的魅魔身份，嫌恶他与自己的牵扯，更嫌恶此刻犹豫不决、连剑都握不稳的自己。

　　“滚。”

　　苏玄舟猛地收回剑，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楚砚秋愣了一下。

　　“我不想再看到你。”苏玄舟转过身，背对着他，玄铁剑的剑穗垂在身侧，半块玉佩晃了晃，“再让我在凌霄宗境内见到你，格杀勿论。”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石屋，脚步踉跄，左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楚砚秋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抬手抚上自己被剑尖刺破的脖颈，那里的血珠已经凝固。他低头看向石屋地面的黑陶罐子，缓缓蹲下身，将那半块玉佩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

　　玉面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他就知道。

　　六百年了，仙门修士的德性，从来没变过。

　　厌恶是真的，杀意是真的，那句“格杀勿论”也是真的。

　　槐树林的帮忙，断魂崖的犹豫，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的幻觉。

　　楚砚秋将玉佩重新放回陶罐，盖好石板，指尖在石板上按了按，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一同封进土里。然后他转身走向崖底，青布衫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断壁残垣间晃了晃，终究还是没入了云雾里。

　　从此，他是楚砚秋，是三界闻之色变的纯血魅魔。

　　他是苏玄舟，是凌霄宗铁面无私的刑律司掌司。

　　正邪殊途，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