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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相逢 “至少他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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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腥腐气。
楚砚秋蹲在一棵枯树下,指尖捻着张泛黄的符纸,慢条斯理地叠成只纸船。雨水打湿了他的青布衫,贴在单薄的肩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感,可他像是毫无所觉,只垂着眼,看纸船被雨水推得在泥洼里打转。
“吱呀——”
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带起一阵朽木的霉味。楚砚秋眼皮都没抬,指尖的纸船却在瞬间捏紧,指节泛白——来的不是拾荒骨的野狗,是人,而且是……仙门修士。
脚步声停在三丈外,清冽的灵力气息像冰锥,刺破了乱葬岗的浊气。楚砚秋终于抬眼,撞进一双淬着寒冰的眸子。
来人身着月白法袍,腰悬玄铁剑,剑穗上系着半块白玉佩,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光。是凌霄宗刑律司的掌司,苏玄舟。
楚砚秋认得他。三日前,他在破庙外围清理阴傀门留下的残符,这人就隐在树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像在打量什么污秽之物。
“魔头。”苏玄舟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在此地作祟,可知罪?”
楚砚秋忽然笑了,松开捏皱的纸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他个子比苏玄舟稍矮些,抬眼时,左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仙长这话就奇了,我在这儿叠纸船,怎么就作祟了?难道仙门的规矩,连叠船都管?”
他的声音偏软,尾音带点微不可查的上扬,像根羽毛,挠得人心头发痒——这是魅魔与生俱来的魅气,哪怕他刻意收敛,也难免泄出几分。
苏玄舟眉头微蹙,他见过不少邪魔,却没见过这般……不像邪魔的魅魔。没有狰狞的面目,没有贪婪的眼神,反而像个游手好闲的市井少年,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太深,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
“乱葬岗阴气重,你在此逗留三日,不是为了吸食游魂,是为了什么?”苏玄舟的手按在剑柄上,玄铁剑的寒气透过布料渗出来,“半月前,青溪镇孩童失踪案,是不是你做的?”
楚砚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在袖中悄悄掐了个诀——那是张“隐遁符”,只要苏玄舟拔剑,他能在三息内消失在雨幕里。
六百年了,从断魂崖的火海里逃出来的人,早就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在笑纹里。他知道仙门修士的德性,对“魅魔”二字,从来只有“斩除”,没有“分辨”。解释是多余的,反抗才是活路。
“青溪镇?”楚砚秋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哦,你说那些孩子啊,我倒是见过。”
苏玄舟的眼神骤然凌厉:“在哪?”
“被阴傀门的人带走了。”楚砚秋摊摊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就在东边那片槐树林,他们用孩童的精血炼‘骨丹’,气味腥得很,仙长去晚了,怕是只能捡些骨头渣了。”
苏玄舟的瞳孔缩了缩。阴傀门的行踪诡秘,他追查了数月都没头绪,这魅魔怎么会知道?
“你既知晓,为何不救?”
“我为何要救?”楚砚秋挑眉,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一臂之内。他刻意释放出一丝魅气,带着点蛊惑的意味,“仙长忘了?我是魅魔,与人为敌才是本分。再说……”他的目光扫过苏玄舟的玉佩,“仙门的事,我一个邪魔,掺和什么?”
苏玄舟的指尖在剑柄上收紧。他能感觉到那丝魅气在试图钻进心防,却奇异地没有厌恶,反而有种……熟悉感?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你在撒谎。”苏玄舟冷声说,“阴傀门与魅魔素来不和,你怎会帮他们隐瞒?”
楚砚秋心里一凛——这人比看上去要敏锐。他面上却笑得更欢,伸手想去碰苏玄舟的玉佩,指尖在半空中被对方猛地攥住。
苏玄舟的力气很大,指骨硌得他生疼。楚砚秋抬眼,撞进他带着警告的眸子,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有点像六百年前,那个把他从火里拖出来的少年。
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腕,很紧,却没弄疼他。
念头刚起,就被楚砚秋掐灭了。
不可能。那个少年,肯定早就死在断魂崖了。死在清玄长老的掌下,死在他族人的尸堆里。
“仙长攥疼我了。”楚砚秋垂下眼,声音里添了点委屈,魅气却在暗中凝聚——他在等一个破绽,一个能挣脱的机会。
苏玄舟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莫名一动,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三短一长,是刑律司弟子的传讯信号。
苏玄舟皱眉,松开楚砚秋的手,转身望向哨声来处。
楚砚秋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眼底的委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警惕。他知道机会来了,只要苏玄舟转身,他就能消失。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苏玄舟转身时,剑穗上的半块玉佩晃了晃,露出内侧一道极浅的刻痕——那是个“玄”字,笔画稚嫩,像是孩童刻的。
六百年前,那个少年的玉佩上,也有这个字。
雨还在下,打在枯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楚砚秋站在原地,看着苏玄舟的背影,袖中的“隐遁符”被指尖捏得发皱。
“仙长若是信我,就往槐树林去。”楚砚秋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调笑,只剩下一片平静,“去晚了,真的就来不及了。”
苏玄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冰眸里闪过一丝犹豫。他不相信魅魔,却莫名觉得,这句话不是假的。
“你最好别骗我。”苏玄舟留下这句话,转身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雨幕里。
乱葬岗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楚砚秋一个人,和泥洼里那只被雨水泡烂的纸船。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插进冰冷的泥里,直到刺骨的寒意驱散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苏玄舟……
这个名字,像根针,刺破了他六百年的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疤。
他抬起手,看着被攥红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苏玄舟的温度。楚砚秋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在雨里散开来,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期待。
楚砚秋站起身,没走,反而往破庙走去。他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每张符的角落,都画着半个残缺的符号——那是魅族的族徽,另一半,刻在断魂崖的石碑上,早已被烧得模糊不清。
他抽出一张“破邪符”,用指尖的血点了点符心,然后朝着槐树林的方向,轻轻一弹。
符纸化作一道淡蓝的光,隐入雨幕。
“就当……还你六百年前那半块玉佩的情。”楚砚秋对着光消失的方向,低声说。
从此,两不相欠。
至少,他现在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