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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还是你 八月底的阳 ...

  •   八月底的阳光,依旧带着盛夏的余威,明晃晃地炙烤着北江一中的校园。空气里弥漫着新修剪过的青草气息,混合着塑胶跑道被晒出的淡淡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学期伊始的躁动与期待。高一的新生们穿着崭新却稍显宽大的校服,像一股股汇入大海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涌入学校中心那座宏伟的礼堂。

      礼堂内,高悬的吊灯洒下略显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乌压压的人头。高台上的领导席已经坐满,麦克风里传出教导主任王宏亮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地方口音又经过扩音后显得格外严肃洪亮的声音。他正慷慨激昂地讲述着青城一中的辉煌校史和严明校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撞击着每个新生的耳膜。

      就在这片庄重而略显沉闷的氛围中,礼堂那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的光汹涌地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也瞬间将门口那个纤细的身影暴露在几百道目光之下。

      是俞沁。

      她微微喘着气,白皙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黏在鬓角,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慌和懊恼。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印有“高一(7)班俞沁”的分班通知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都怪那辆破旧的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吭哧吭哧地爬行,更怪脚下这双为了“崭新开始”而特意购置的黑色小皮鞋,硬邦邦的鞋帮此刻正毫不留情地摩擦着她娇嫩的脚后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火辣辣地疼。

      教导主任的声音在门开的瞬间顿住了,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几百双眼睛,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这个冒失的闯入者身上。那目光汇聚成的压力,几乎让俞沁窒息。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咳!”教导主任王宏亮清了清嗓子,透过厚厚的镜片,严厉地扫向门口,“哪个班的?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像什么样子!”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敲打着俞沁脆弱的神经。

      俞沁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呐:“高…高一(7)班…俞沁。”

      “七班?”王宏亮皱了皱眉,目光在台下扫视,“七班的班主任呢?赵老师!”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和善但此刻也带着无奈的女老师从七班区域前排站了起来,朝门口招了招手:“俞沁同学,快进来吧!动作轻点,别影响大家。”赵老师的声音温和,稍稍缓解了俞沁的窘迫。

      俞沁如蒙大赦,几乎是屏住呼吸,顶着无数道目光的洗礼,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鹿,快速而狼狈地沿着礼堂侧面的过道往里走。她只想快点找个空位把自己藏起来。

      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靠近前排的位置早已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临时加的塑料凳都有人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后排摸索。礼堂很大,越往后光线越暗,空气也似乎更加滞闷。就在她快要绝望,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站到集会结束时,她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空位。

      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边缘,有一个空着的座位。俞沁心中一喜,正要快步走过去,却在看清座位旁边坐着的人时,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一个男生。他坐姿有些特别,身体微微向过道这边倾斜着,一条腿直直地伸在过道上,占据了不小的空间。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条伸直的腿上,从大腿中部一直到脚踝,赫然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刺眼的白石膏!石膏外面还潦草地签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名字,大概是同学或朋友的“杰作”。一根深色的金属拐杖,斜斜地倚靠在他座位外侧的扶手上。

      男生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他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这个迟到的闯入者,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膏粗糙的表面。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但宽大的外套罩在他身上,更显出几分清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俞沁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那个打着石膏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她一下。但这感觉稍纵即逝,被眼前紧迫的现实驱散——教导主任不满的目光似乎又扫了过来,赵老师也在朝她使眼色。

      没有时间犹豫了!俞沁咬咬牙,快步走到那个空位旁,尽量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试图从男生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和前排椅背之间狭窄的空隙挤进去。空间实在太小了,她几乎是贴着男生那条石膏腿蹭过去的。一股淡淡的消毒药水混合着石膏粉的味道,还有属于少年身上干净的、带着点阳光晒过衣物的清新气息,钻入她的鼻腔。

      就在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准备落座的一刹那,男生似乎被她的动作惊扰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同时身体微微动了动,想要给她让出更多空间。但那条笨重的石膏腿限制了他的灵活性,他动作的幅度没控制好。

      俞沁刚弯下腰,重心不稳,男生抬头的动作加上石膏腿的轻微移动,两人的肩膀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唔!”俞沁低呼一声,被撞得身体一晃,差点摔倒,慌乱中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手指却按在了男生那条石膏腿冰冷坚硬的外壳上。触感粗糙而冰凉。

      “嘶……”男生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显然撞得不轻,眉头瞬间拧紧。

      这一撞,让两人不可避免地近距离打了个照面。

      俞沁惊慌失措地抬眼,想道歉:“对不……”话语却在她看清男生的脸时,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极其清俊的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流畅。皮肤是冷调的白皙,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内眼角微微下勾,眼尾却自然上扬,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因为疼痛和些许被打扰的不悦而微微眯起,像沉静的寒潭骤然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冷冽的涟漪。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礼堂里教导主任的声音、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甚至空气流动的声音,都瞬间退潮,消失得无影无踪。

      俞沁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狂跳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种强烈的、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这双眼睛……这双带着一丝冷感、一丝疏离、却又深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在哪里见过?一定在哪里见过!不是模糊的似曾相识,而是那种根植于记忆深处,被时光掩埋却又在某个瞬间被猛地挖掘出来的、带着温度和画面的熟悉!

      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模糊的碎片:夏日午后刺眼的阳光,老旧教学楼的红色砖墙,操场边高大的梧桐树投下的浓密树荫……还有一个奔跑着的、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男孩背影……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又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着,怎么也抓不住。

      男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清晰地掠过一丝惊愕和探究。他显然也愣住了。眼前这个撞到他的女孩,皮肤很白,脸颊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现在的窘迫而染着红晕,像熟透的水蜜桃。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仿佛看到故人般的激动?她的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这张脸……尤其是这双干净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为何也带着一种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一种奇异的电流,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噼啪作响。

      “咳嗯!”台上,教导主任不满的咳嗽声再次响起,带着严厉的警告意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俞沁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脸上火烧火燎,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慌乱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狭窄的座位上坐好,身体绷得笔直,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排椅背上的一个污渍,再也不敢往旁边看一眼。太丢人了!撞到人不说,还盯着人家看了那么久!他一定觉得她是个怪人。

      男生也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再次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放在石膏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刚才那瞬间的对视,女孩眼中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和震惊,绝不是错觉。她是谁?

      小小的插曲很快被礼堂里宏大的集会声浪淹没。学生代表开始发言,一个声音清朗、充满自信的男生走上台,讲述着对新学期的憧憬。接着是校长语重心长的寄语。

      然而,俞沁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被身边这个打着石膏的男生牢牢牵引着。她僵硬地坐着,身体努力往远离他的方向倾斜,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属于他的气息——淡淡的消毒水味、石膏粉味、还有那股清爽干净的少年气息——依旧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让她无法忽视。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散发出的热量,能听到他偶尔因为调整坐姿而发出的、压抑的轻微抽气声,甚至能想象他此刻微蹙的眉头。每一次他细微的动作,都让她浑身的神经不自觉地绷紧。

      那个名字……那个盘旋在脑海边缘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记忆的碎片还在不断翻涌:小学的操场,沙坑,单杠……一个爬树特别快、胆子特别大的男孩……还有一次……一次很严重的意外?似乎是……摔伤?她的心猛地一沉,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悄悄滑向他那条打着厚厚石膏的腿。

      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可理智又在拉扯她:怎么可能?北江这么大,小学毕业都四年了,大家变化都那么大,怎么可能这么巧就在同一个高中、同一个集会、甚至坐在相邻的位置上重逢?而且……而且他看起来……那么冷,那么遥远,和小时候那个虽然调皮捣蛋但总是笑得没心没肺、会拉着她满校园疯跑的小男孩,气质完全不同。

      俞沁陷入了巨大的矛盾和混乱之中。她拼命地想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更清晰的画面来佐证或否定自己的猜测,可越是想,那些记忆就越发模糊不清,只剩下那双眼睛带来的强烈冲击感,在心头反复震荡。

      漫长的开学典礼终于在一片掌声中宣告结束。教导主任一声“解散”,礼堂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声和椅子挪动的摩擦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新生们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呼朋引伴,涌向出口。

      俞沁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下的折叠椅,发出“哐当”一声响。她顾不上去扶,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又混乱的地方。她低着头,像一尾急于挣脱渔网的小鱼,逆着人流,匆匆往出口挤去,甚至没敢再往旁边看一眼。

      直到挤出那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重新站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被带着热气的风一吹,俞沁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些。她扶着礼堂外冰凉的廊柱,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校服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汹涌而出的人潮中搜寻。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移动得很慢,很艰难。一手紧紧握着那根深色金属拐杖的把手,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提着一个小小的帆布书包。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完全无法受力,只能悬空着,每一次向前挪动,都需要依靠拐杖和完好的那条腿的力量,小心翼翼地跳一小步。每一步都伴随着拐杖底部敲击在水泥地面上的清脆声响:“笃、笃、笃”。厚重的石膏让他的动作显得格外笨重和不协调,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

      周围是奔跑嬉笑的人群,他像激流中一块移动缓慢的礁石,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孤独。几个调皮的男生追逐着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他不得不停下脚步,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稳住,眉头紧紧锁着,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俞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看着他艰难移动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疼痛和费力而微微发白的侧脸,刚才在礼堂里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再次汹涌而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忽视!

      是他!一定是!

      那个名字终于冲破了记忆的牢笼,带着小学时代特有的阳光和尘土气息,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梁加诚!

      那个小学四年级时,为了帮她够一只挂在老槐树顶上的蝴蝶风筝,逞强爬树,结果一脚踩空摔下来,手臂严重骨折,打了整整三个月石膏的梁加诚!那个在她因为风筝丢了而哭得稀里哗啦时,明明自己疼得龇牙咧嘴,还强撑着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说“哭包俞沁,别哭了,下次我给你做个更大的”的梁加诚!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无数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他带着她翻墙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探险;他帮她教训抢她橡皮的高年级男生;他总喜欢给她起各种奇奇怪怪的外号,叫她“小哭包”、“跟屁虫”;他会在她被老师批评时,偷偷在课桌下塞给她一颗水果糖……还有他手腕上那道因为那次摔伤留下的、像小蜈蚣一样的浅白色疤痕……

      是他!错不了!虽然个子长高了,轮廓更分明了,气质也变得冷冽疏离,但那双眼睛,那种在疼痛和困境中依旧透出的、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还有那打石膏的样子……都和小时候那个莽撞又讲义气的男孩重叠在了一起!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攫住了俞沁。她几乎想立刻冲上去,拍着他的肩膀喊出那个名字:“梁加诚!”

      可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四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他现在看起来……那么不一样。刚才在礼堂里那短暂的对视,他眼中除了瞬间的惊愕,更多的是陌生和疏离。他甚至没有认出她来。也许他早就忘了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他后面的“小哭包”了?也许他根本不想被打扰?看他现在艰难行走的样子,心情一定很糟糕吧?自己贸然上去相认,会不会很尴尬?会不会让他更烦?

      无数个念头在俞沁脑子里打架。眼看着梁加诚拄着拐杖,已经慢慢地挪出了人群密集的主干道,拐向了通往教学楼后面、相对僻静的一条林荫小道,身影就要消失在梧桐树的浓荫里。

      不能就这样让他走掉!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犹豫。俞沁甚至没有时间去细想后果,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抬脚跟了上去。她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借助路边的梧桐树干和公告栏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尾随着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笃、笃、笃……”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喧闹过后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像鼓点一样敲在俞沁的心上。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又开始冒汗,既紧张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她看着他艰难地绕过花坛,看着他停下来稍微歇息,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看着他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摇晃时,自己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踪,更不知道跟上去后要说什么。只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是他!是梁加诚!不能就这样擦肩而过!

      林荫道越来越深,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板路上。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少,环境也越发安静,只有蝉鸣在不知疲倦地聒噪着。梁加诚的拐杖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俞沁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屏住呼吸,躲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梁加诚在一栋看起来像是旧实验楼的侧面停了下来。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岔路口,一条更窄的小路通向实验楼的后方,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和杂物,显得有些荒僻。

      他似乎是走累了,想找个地方歇口气。他微微喘息着,背对着俞沁的方向,将拐杖靠在墙上,然后有些吃力地转过身,后背倚靠着冰冷的墙壁,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小心地平放着。他仰起头,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汗水沿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滑落,没入校服的衣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抹疲惫和隐忍,清晰地落入俞沁的眼中。

      就是现在!

      俞沁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从树后走了出来,朝着那个倚墙休息的身影走去。她的脚步很轻,但踩在落叶上,依然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她离梁加诚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那个原本闭目养神的身影,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带着冷感的眸子,像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她。里面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有一片了然和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俞沁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无所遁形。

      梁加诚缓缓直起身,动作因为腿伤而显得有些滞涩,但气势却丝毫不减。他拄着拐杖,转过身,完全面对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薄唇轻启,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浓浓的嘲弄,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空气:

      “同学,看够了吗?”

      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俞沁的耳膜,让她瞬间从脚底凉到了头顶。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极度难堪的沉默中,俞沁的目光下意识地飘移,试图避开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慌乱中,她的视线落在了他扶着拐杖的右手手腕上。

      那里,校服的袖口因为用力而微微上缩了一点点,露出一截手腕。

      一道浅白色的、略有些扭曲的疤痕,像一条小小的、沉睡的蜈蚣,清晰地盘踞在他腕骨的侧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了!俞沁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窘迫、尴尬、犹豫都被眼前这道熟悉的疤痕击得粉碎!

      就是它!那道他四年级摔断手臂留下的疤!那个夏天,他吊着胳膊,疤痕刚拆线时红红的、狰狞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后来疤痕变淡了,成了浅白色,但形状她绝不会认错!

      巨大的冲击让俞沁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记忆驱动着她。那个盘旋了一上午的名字,带着童年所有的阳光和尘土气息,伴随着那道疤带来的确认感,冲口而出:

      “你……你翻墙摔断的腿好了?!”

      话音出口的瞬间,俞沁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听起来既突兀又没头没脑!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然而,这句话的效果,却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炸弹!

      梁加诚原本带着冷意和嘲弄的表情,在听到“翻墙摔断的腿”这几个字时,瞬间凝固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猛地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扶着拐杖的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下一秒,他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完全不顾那条笨重的石膏腿,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在俞沁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近在咫尺,那只带着疤痕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俞沁忍不住痛呼出声:“啊!”

      与此同时,他因为过于急切的动作,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不可避免地狠狠撞在了旁边冰冷的墙壁上!

      “砰!”

      一声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响起,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刺耳。

      “嘶——!”梁加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的冷汗,痛楚清晰地扭曲了他的五官。然而,他却像感觉不到那钻心的疼痛一般,攥着俞沁手腕的手指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几分。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她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茫然。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破碎的求证意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俞沁的心上:

      “俞沁?……当年放风筝的小哭包?!”

      梁加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俞沁的心尖上。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石膏撞墙那声闷响更是让她心头一紧,可这些都比不上他喊出她名字和那个久远绰号时带来的巨大冲击。

      他记得!他真的记得!

      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俞沁感觉自己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这张因剧痛而扭曲、却又充满了急切求证的脸庞。四年的时光壁垒,在他这一声呼唤里,轰然坍塌。

      “是…是我!”俞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用力点头,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滚落了一颗,砸在梁加诚紧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温热一片,“梁加诚!真的是你!”

      那滴眼泪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梁加诚手指猛地一缩,力道松了些许,却没有放开。他急促地喘息着,额角的冷汗混合着震惊过后的余悸,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女孩,那张褪去了儿时婴儿肥、显出少女清丽轮廓的脸,终于和记忆深处那个总爱跟在他后面、受了委屈就红着眼睛抽噎的小小身影彻底重合。

      “小哭包……”他低喃着,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嘲弄和冷冽,只剩下一种失而复得的恍惚和难以置信的柔软,“真的是你……你怎么……”他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又想问“你怎么认出我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痛楚的抽气——腿上传来的剧痛终于在他心神松懈的瞬间,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高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攥着俞沁手腕的手也不得不松开,改为死死撑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那条撞在墙上的石膏腿,此刻正发出无声的抗议。

      “你的腿!”俞沁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现实,惊慌失措地低呼。她顾不得擦眼泪,也忘了刚才的窘迫,下意识地就蹲了下去,紧张地查看他那条惹祸的石膏腿,“撞到哪里了?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去医务室?”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蹦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会为他受伤而掉眼泪的小女孩。

      梁加诚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一脸焦急的俞沁,心头那点因重逢而激荡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流,瞬间压过了腿上的疼痛。时光仿佛倒流,他还是那个爬树摔断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要强装没事安慰她的莽撞男孩,而她,依旧是那个会为他担心、为他掉眼泪的“小哭包”。

      “没…没事。”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痛楚和翻涌的情绪,声音还有些不稳,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石膏硬着呢,就是撞得狠了点,震得慌,骨头没事。”他顿了顿,看着俞沁仰起的、依旧写满担忧的脸,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了一下,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弧度,“别哭,哭包。我骨头硬得很,小学那次都没事,这次更没事。”

      “谁哭了!”俞沁被他这句熟悉的“哭包”和那生硬的笑容弄得又羞又恼,猛地站起身,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脸颊再次烧了起来。可心底那点担忧并未散去,“真的没事?你脸色好差。”

      “真没事,缓缓就好。”梁加诚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努力调整呼吸。剧烈的疼痛感在慢慢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安心。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俞沁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呢?怎么……认出我的?还……”他想起她刚才那句突兀的问话,“还知道我腿是翻墙摔的?”

      提到这个,俞沁的脸更红了,刚才跟踪被抓包的尴尬再次涌了上来。她眼神飘忽,不敢看他,声音也小了下去:“就……礼堂里坐你旁边的时候……就觉得你有点眼熟……尤其是眼睛……后来散会,看到你拄拐杖走路的样子……还有……”她的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他扶着墙壁的手腕,“还有你手腕上那道疤……小学那次摔的……我就……就猜到了……然后脑子一热就……”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嗫嚅。

      “就跟踪我?”梁加诚挑眉,语气里倒是没了之前的冷意,反而带上了一点戏谑,“胆子不小啊俞沁同学,四年不见,学会跟踪人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俞沁急急辩解,抬起头,正撞进他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里。那眼神,虽然依旧深邃,却少了礼堂初见时的冰封,多了几分她记忆中熟悉的、带着点坏坏的暖意。这让她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也找回了一点小时候跟他斗嘴的勇气,“谁让你变化那么大!还那么……那么冷冰冰的!我哪敢直接上去认啊!”

      “冷冰冰?”梁加诚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自己那条碍事的石膏腿,“拖着这玩意儿,心情能好到哪儿去?”他顿了顿,看着俞沁依旧红扑扑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对了,你刚说高一(7)班?我也是高一的。你……几班?”他记得刚才教导主任点过她的班级。

      “七班!赵老师是我们班主任。”俞沁立刻回答,随即反问,“你呢?”

      “九班。”梁加诚答道,“就在你们班隔壁。”

      “真的?”俞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这么巧!那……那我们以后……”她话说到一半,又觉得有些唐突,不好意思地停住了。

      “嗯,很近。”梁加诚点点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亮堂了一点。他试着动了动那条伤腿,虽然还是疼,但似乎能稍微挪动一点了。“走吧,”他伸手去够靠在墙上的拐杖,“再待下去,午休时间都过了。第一天开学,总得去认认教室门朝哪开。”

      俞沁连忙抢先一步帮他拿过拐杖,递到他手里。看着他重新拄好拐杖,艰难地调整好姿势,那条石膏腿悬在空中,显得格外沉重。俞沁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自己能行吗?要不……我扶着你点?”

      梁加诚看了她一眼,女孩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和跃跃欲试的帮忙意愿。他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过门槛或者下台阶的时候,麻烦你搭把手。” 他不想显得太依赖,但这条腿确实是个大麻烦,尤其是在拥挤的校园里。

      “好!”俞沁立刻应下,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既保持着一点距离,又能随时伸手。

      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地离开实验楼后面的僻静角落,重新汇入校园主干道的人流中。午休时间快结束,校园里走动的人少了许多,但梁加诚那“笃、笃、笃”的拐杖声依旧引人侧目。俞沁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不自在。

      “别理他们。”俞沁小声说,带着一种自然的维护,“走自己的路就好。”

      梁加诚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抿紧的唇线似乎放松了些许。

      他们沉默地走着,气氛却不再像礼堂里或巷口那般尴尬凝滞。一种久别重逢后的、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的熟悉感,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跳跃的光斑。蝉鸣依旧聒噪,却仿佛成了背景音。

      “你……”俞沁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你的腿……真的是翻墙摔的?”她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梁加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带着点懊恼,“放暑假,跟几个朋友去城郊一个废弃的工厂探险。那墙有点高,下来的时候没踩稳。”他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提这件糗事,“胫骨骨裂,打了石膏,得养两个月。”语气里满是烦躁和无奈。

      “难怪……”俞沁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因为别的更严重的事情。她想起小学那次,他也是为了她爬树摔的。“那……你暑假岂不是都没怎么玩?”

      “嗯,基本在家躺着,快发霉了。”梁加诚没好气地说,随即又瞥了她一眼,“你呢?小学毕业就没消息了,搬家了?”

      “嗯,”俞沁眼神黯了一下,“我爸工作调动,去了邻市四年,今年刚调回来,所以我就回来读高中了。”

      “难怪。”梁加诚了然。四年的时间,城市在发展,孩子们在长大,搬家、失去联系,似乎也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同一个起点,甚至……成了隔壁班同学。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了高一教学楼前。七班和九班的教室果然相邻,都在一楼,倒是方便了行动不便的梁加诚。

      “我到了。”俞沁停在七班门口,指了指旁边的教室,“九班就在这。”

      “嗯。”梁加诚点点头,看着教室门牌,又看了看俞沁,“那……下午放学……”

      “放学我等你!”俞沁立刻接口,说完又觉得有点太急切,脸微微发热,补充道,“反正……顺路嘛!你这样子一个人走多不方便。”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合理。

      梁加诚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好。大概……会慢点。”

      “没关系!我不急!”俞沁连忙摆手,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欢快。重逢的喜悦和对未来校园生活的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下午的课程,对俞沁来说,充满了新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新同学、新老师、崭新的课本……一切都让她感到兴奋。然而,她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隔壁的九班,想象着梁加诚坐在教室里,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该怎么放?会不会不舒服?班上的同学会不会好奇地打量他?

      时间在期待中过得飞快。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俞沁迅速收拾好书包,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等在九班门口。

      九班的学生也陆续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俞沁,尤其是几个男生,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俞沁微微有些窘迫,但还是坚持站在显眼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梁加诚的身影才出现在门口。他拄着拐杖,动作依旧缓慢,但似乎比中午熟练了一些。看到等在门口的俞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朝她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在放学的人声嘈杂中显得有些低沉。

      “没有,刚出来。”俞沁摇头,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像中午那样,“走吧。”

      两人并肩(虽然俞沁落后半步),随着放学的人潮向校外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挺拔却行动不便,一个纤细而步履轻快,构成一幅有些奇特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你家住哪边?”走出校门,喧嚣稍减,俞沁随口问道。

      “青云路那边。”梁加诚回答,拄着拐杖小心地避让着行人,“过了中心公园再往东。”

      “青云路?”俞沁猛地停住脚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家也在青云路!就在……就在公园西边那个‘翠湖苑’小区!”

      梁加诚也愣住了,拄着拐杖的手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向俞沁:“翠湖苑?……我住东边那个‘望湖居’。”两个小区只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遥遥相对,中间就是风景优美的中心公园。

      “天哪!真的假的?”俞沁惊喜地叫出声,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我们岂不是……邻居?!”这接二连三的巧合,让她觉得简直像做梦一样。先是同校同年级隔壁班,现在发现竟然还是住在隔壁小区的邻居!

      梁加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有点懵,他看着俞沁惊喜雀跃的样子,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脸上,那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闪烁着纯粹的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宿命感和淡淡喜悦的情绪在他心底弥漫开来。他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不再是中午那勉强的样子,而是带着真切的意外和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暖意。

      “看来……以后想不顺路都难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点。

      俞沁跟在他身边,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小学时形影不离的玩伴,在分别四年后,不仅重逢在高中校园,成了隔壁班的同学,竟然还住在相邻的小区!这简直像是命运开的一个巨大的、充满善意的玩笑。

      回家的路,因为有了同伴,也因为发现了这层“邻居”关系,变得不再漫长和艰难。俞沁放慢脚步,配合着梁加诚拄拐的节奏。他们聊着天,话题自然而然地蔓延开来。

      聊新学校的环境,吐槽食堂未知的饭菜(梁加诚哀叹自己行动不便抢不到好菜),聊各自小学毕业后的经历(梁加诚一直在青城读书)。俞沁知道了梁加诚的腿伤还需要一个多月才能拆石膏,梁加诚也知道了俞沁刚转学回来,对很多地方还不熟悉。

      “中心公园这几年变化挺大的,”梁加诚指着前面绿树掩映的公园入口,“里面新修了环湖步道,晚上很多人散步。”

      “是吗?我记得以前只有一个小池塘。”俞沁好奇地张望着。

      “嗯,扩建了,现在叫‘翠心湖’了。”梁加诚解释道,“周末……如果你有空,我可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给你当个不怎么灵活的向导?”他自嘲地晃了晃那条石膏腿。

      俞沁眼睛一亮:“真的?好啊!正好我周末想熟悉熟悉周围环境呢!”她欣然答应,随即又担心地看着他的腿,“不过……你能走那么远吗?”

      “慢点走,走走歇歇,应该没问题。”梁加诚语气笃定,似乎对接下来的“向导”任务有了规划。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温柔地包裹。穿过中心公园,走过开满紫薇花的小径,跨过那条分隔“翠湖苑”和“望湖居”的安静马路。

      “我到了。”俞沁停在“翠湖苑”门口,指了指马路对面那个同样崭新的小区,“你家就在对面。”

      “嗯。”梁加诚也停下脚步,站在马路这边。隔着不算宽的车道,两人相视而立。晚风吹拂,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温热和草木清香。

      “那……”俞沁有些不舍,又有些不好意思,“明天早上……你几点出门?”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期待。

      梁加诚看着她,女孩清澈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他想了想自己拄拐的速度:“七点十分左右吧,走慢点,怕迟到。”他今天就是因为计算错了时间,差点在开学典礼上迟到。

      “好!”俞沁立刻点头,笑容灿烂,“那……明天早上七点十分,我在这边门口等你?我们一起走?”

      一起上学。这个念头让俞沁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梁加诚看着路灯下她期待的脸庞,心中那片因腿伤和陌生环境而笼罩的阴霾,似乎被这明亮的笑容驱散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声音在渐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好。明天见,俞沁。”

      “明天见,梁加诚!”

      俞沁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小区大门,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梁加诚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宇间,才拄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马路对面的“望湖居”。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路灯将他拄着拐杖的影子拉得很长。疼痛依旧伴随着每一步,但心里却涌动着一股久违的、名为“期待”的暖流。

      明天,似乎不再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清晨,七点零五分。
      俞沁背着书包,早早地等在了“翠湖苑”小区门口。她特意换了一双柔软的帆布鞋,脚后跟不再受罪。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混合着露水和青草的芬芳。她有些紧张地踮着脚尖,目光不停地扫向马路对面“望湖居”的出口。

      七点零八分。
      那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了。
      梁加诚依旧穿着蓝白校服,拄着那根深色拐杖,从小区门口缓缓挪出来。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他似乎也看到了马路这边的俞沁,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着斑马线这边移动。

      俞沁立刻小跑着穿过马路,来到他面前。
      “早!”她扬起笑脸,声音清脆。
      “早。”梁加诚应道,清晨的光线柔和了他脸上的线条,看起来没那么冷了。他看了看俞沁脚上的帆布鞋,又看了看她带着笑意的眼睛,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走吧。”俞沁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稍后一点,保持着既能随时帮忙又不会太近的距离。

      “笃、笃、笃……”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却不再显得孤单。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知道他的名字、记得他过去、并且愿意放慢脚步陪他同行的人。

      俞沁侧头看了看梁加诚专注走路的侧脸,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想起小学时,每天也是这样,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是现在,他走得很慢,需要她耐心地等待。但她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对了,”俞沁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纸袋,递到梁加诚面前,“我妈早上做的蛋黄酥,说让我带着当课间点心。我吃不了两个,这个给你吧?你拄拐杖,肯定比我消耗体力。”她语气自然,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关切。

      梁加诚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那个金黄金黄、散发着香甜气息的蛋黄酥,又看了看俞沁清澈坦然的眼眸。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甚至冲淡了清晨行动不便带来的烦躁。他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纸袋的温热。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微哑。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蛋黄酥的甜香和少女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不客气!”俞沁笑了,眉眼弯弯。她转过身,继续和他并肩(或者说,是配合着他的步伐)向前走去。

      晨光熹微,将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年轻身影拉长在洁净的人行道上。一个拄着拐杖,行动迟缓却坚定;一个脚步轻快,却愿意放慢节奏。那“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开了新一天的序章,也敲开了属于他们重逢之后,崭新而充满未知的——高中时代。

      阳光正好,落在少年手中的蛋黄酥上,也落在少女带笑的眼角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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