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哑剧》惊蜇生

2、第 2 章 倒计时与草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第三遍时，随来才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桌肚。前排的男生正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28”被圈了三个圈，像枚扎眼的印章，盖在六月的空气里。

　　“借支红笔。”沈知一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喘。随来转身时，正撞见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白衬衫的领口被扯得更开了些，露出的锁骨上还挂着颗晶莹的汗珠。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慌忙从笔袋里翻出红笔递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打球磨出来的，带着种粗糙的温度。

　　“谢了。”他接过笔，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随来桌角的便利贴簌簌作响。那上面写着她昨天刚背的英语单词，此刻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字母在眼前跳着混乱的舞。

　　随来盯着便利贴上被风吹起的边角，直到它重新贴回桌面，才慢慢收回目光。沈知一已经坐回座位，正低头在试卷上圈画着什么，红笔在白色的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偶尔停顿的地方，总能让随来想起他投篮时手腕微扬的弧度。

　　高一那年的篮球赛决赛，他就是这样抬着手腕，在最后三秒投进了制胜的三分球。全场的欢呼声里，随来挤在人群后，看着他被队友们抛起来，白衬衫在夕阳里展开，像只振翅的鸟。那天放学，她绕路去了篮球场，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捡到了一颗草莓糖——大概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透明的糖纸被踩得有些皱，却还能闻到甜甜的香味。

　　那颗糖被她夹在日记本里，直到现在还躺在书桌的抽屉深处。糖纸早就失去了光泽，却像枚褪色的标本，藏着整个高一的夏天。

　　“随来，这道题……”后桌的林溪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你听懂了吗？”

　　随来回过神，看到林溪指着数学卷上的解析几何题，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太太。她接过试卷，指尖刚碰到纸页，就听见沈知一那边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辅助线应该这样做。”随来在图上画了条虚线，声音压得很低，“你看，把这个坐标系转一下……”她讲得很慢，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斜后方。沈知一正把红笔递还给后排的同学，手指捏着笔尾转了半圈，动作利落得像在转篮球。

　　“听懂了！”林溪拍了下手，突然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沈知一是不是又借你东西了？你们俩最近互动很频繁嘛。”

　　随来的耳尖“腾”地红了，慌忙摆手：“就、就是借支笔而已……”

　　“而已？”林溪挑眉，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上周他还借你尺子呢，上上周借过橡皮，上上上周……”

　　“别瞎说了！”随来赶紧捂住她的嘴，余光瞥见沈知一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松开手时，指尖都在发烫，只能假装低头演算，把脸埋在试卷后面，不敢再抬头。

　　林溪是随来在班里唯一的好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暗恋沈知一的人。高二文理分班时，她们俩都选了文科，被分到同一个班，又恰好成了前后桌。某个晚自习，林溪无意间看到随来日记本里夹着的草莓糖，没等随来解释，就戳破了这个藏了快两年的秘密。

　　“你就是太胆小了。”当时林溪嚼着口香糖，恨铁不成钢地说，“喜欢就去说啊，再过两个月，各奔东西，你想后悔一辈子？”

　　随来当时只是摇摇头。她怎么敢呢？沈知一就像太阳，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而她只是角落里的一棵小草，连向阳而生的勇气都没有。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座位的前后排，而是两个世界的鸿沟。

　　晚自习的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随来的思绪。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讲台上的老师低头看着教案，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幅沉默的画。

　　随来翻开历史课本，目光落在“鸦片战争”那一页，脑子里却全是沈知一的影子。她想起上周大扫除，他踩着凳子擦窗户，她站在下面递抹布，不小心把水溅到了他的白衬衫上。“对不起对不起！”她吓得差点把水桶打翻，他却笑着摆摆手：“没事，正好热着呢。”那天他湿掉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脊椎线条，随来盯着那道曲线，直到脖子都酸了，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

　　“随来。”林溪又戳了戳她的后背，递过来一颗糖，“草莓味的，给你。”

　　随来接过糖，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指尖捏着那颗小小的糖，突然想起沈知一书包上的草莓挂件——上次在走廊里，她看到那个挂件不见了，心里空落落了好几天，直到后来又在他书包上看到，才悄悄松了口气。

　　“吃啊。”林溪用口型说。

　　随来剥开糖纸，把草莓糖塞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酸，像极了每次看到沈知一时的心情。她偷偷转头，看到沈知一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眼睑下方轻轻晃动。

　　他好像永远都那么从容，永远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像她，连偷偷看他一眼都要鼓足勇气，连吃颗草莓糖都要想起他。

　　晚自习中间的休息铃响时，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走廊跑，大概是去买冰棍了；女生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出的偶像剧；后排的几个同学在传看一本漫画，笑声像漏了气的气球，在安静的走廊里飘得很远。

　　随来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小半张脸，像枚被啃过的月亮糖。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总会在夏天的晚上给她买月亮糖，圆圆的一块，甜得发腻。后来外婆走了，她就再也没吃过那种糖。

　　“看什么呢？”沈知一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随来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手里拿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没、没看什么。”随来的舌头像打了结，连带着嘴里的草莓糖都变得发苦。她看到他手腕上的水珠滴落在校服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突然很想递给他一张纸巾，手指却像被钉在了桌面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刚才那道解析几何，你听懂了吗？”他突然问，眼睛看向她摊开的试卷。

　　随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晚自习前林溪问的那道题。“啊……听懂了。”

　　“我看你画的辅助线挺巧的。”他笑了笑，眼角的弧度像弯月，“刚才想找你问问来着，看你在忙。”

　　随来的心跳突然变得飞快，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注意到她画的辅助线了？他想找她问问题？这些念头像烟花一样在脑子里炸开，让她晕乎乎的，连声音都在发颤：“其、其实也不难……就是转换坐标系的时候麻烦点……”

　　“嗯。”他点点头，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下次有不会的，可能还要请教你。”

　　“好、好啊。”随来用力点头，生怕他反悔似的。

　　他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座位。随来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嘴里的草莓糖甜得快要化了，连带着空气都变得甜甜的。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这不是梦。

　　“可以啊你！”林溪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沈知一居然要请教你问题？这是历史性突破啊！”

　　随来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脸颊发烫，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是啊，这大概是她和他之间，最近的一次距离了吧。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随来还在反复回味刚才的对话。沈知一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拉链“唰”地一声拉上，转身对她说了句“再见”，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却依旧好听。

　　“再见。”随来抬起头，看着他走出教室，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只即将飞走的鸟。

　　她慢慢收拾好书包，林溪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下一步行动”，说要制造机会让他们多接触。随来听着，心里甜甜的，却又有点害怕。她怕靠得太近，会被他发现自己的秘密；又怕离得太远，会错过这唯一的机会。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得随来打了个寒颤。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流动的画。随来想起沈知一打球的样子，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溪回头问她。

　　“没什么。”随来摇摇头，目光越过操场，落在校门口的方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

　　还有28天。28天后，他们就要走出这所学校，走向不同的未来。28天的时间，够不够让她把这个藏了两年的秘密说出口？够不够让他……哪怕只是注意到她一点点？

　　随来捏了捏口袋里的糖纸，那是刚才吃草莓糖剩下的，被她小心翼翼地折成了小方块。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像个微小的提醒，提醒着她这个快要结束的夏天，和这个快要藏不住的秘密。

　　“走吧。”林溪拉了拉她的胳膊，“再不走就没公交车了。”

　　随来点点头，跟着林溪往校门口走。路过操场时，一颗篮球突然滚到了脚边，带着熟悉的橡胶味。随来弯腰捡起篮球，抬头时，正好看到沈知一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上，白衬衫的后背又洇出了一大片汗湿的痕迹。

　　“麻烦你了。”他接过篮球，声音里带着喘，笑容却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不、不客气。”随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看着他转身跑回球场，投篮的动作干净利落，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唰”地一声进了篮筐。

　　周围传来一阵欢呼，沈知一扬起手臂和队友击掌，白衬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随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突然就想起了高一那年的篮球赛，想起了那颗被她夹在日记本里的草莓糖。

　　原来有些喜欢，真的可以藏那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快要忘了，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句简单的话、一个熟悉的动作，轻易地勾起所有的回忆。

　　“发什么呆呢？”林溪碰了碰她的胳膊，“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随来“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球场上的身影，转身跟着林溪走出了校门。晚风吹起她的短发，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气息，口袋里的糖纸还在硌着掌心，像个不会消失的印记。

　　她不知道这个夏天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也不知道自己的喜欢最终会飘向哪里。但她知道，只要还能像现在这样，每天看到沈知一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借一支笔、捡一次篮球，好像也不算太糟。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一天天减少，但随来突然觉得，或许不用那么着急。有些故事，哪怕慢一点，只要能继续下去，就很好了。

　　她攥紧口袋里的糖纸，脚步轻快地跟着林溪走上了公交车。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像串起的星星，照亮了六月的夜空，也照亮了她藏在心底的，那个关于白衬衫和草莓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