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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媒 托叶二娘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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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后的白果树湾,像被抽走了筋骨般日渐萎靡。疯长的藤蔓吞噬着斑驳的土墙,废弃的猪栏里堆积着陈年的腐草。连报晓的鸡鸣都变得稀稀落落,在晨雾中虚弱地打着颤。白果树下,村头沈一楠的家更是冷锅冷灶,少了烟火暖气。
沈一楠曾是伪政府里风度翩翩的才子,一袭笔挺中山装衬得他气宇轩昂。如今他佝偻着瘦削的脊背,裹着件褪色到辨不清原貌的旧衫,在村头慢吞吞地赶着三只黑山羊。羊鞭甩在冬日干冷的空气里,惊起几声咩叫。偶尔有孩童追着羊群嬉闹,他便用沙哑的嗓子含混地吆喝两声,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
村里人只记得他春节时抖着手写对联的模样,红纸上的墨迹倒还周正。他那三个儿子常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今年是公历2005年了,老大旭光45岁,老二辉光42岁,老小耀光39岁,三根光棍像排没点燃的炮仗,闷在腊月的寒风里。路过的大婶们总要咂嘴:"沈先生当年可是..."话尾总消融在羊粪与稻草的气味中。
遥想当年,身着中山装,襟前别着一支派克金笔,怀揣明月,人随清风上扬,曾是多少千金小姐富家女的梦中情郎,而今山河轮转,日子过得如此落寞荒凉。
清晨,白果树上居然飞来几只久违的喜鹊,对面槐树村的叶二娘便来到了沈一楠的家中。沈一楠连忙叫旭光泡茶,双手递上一支香烟。叶二娘吸了一口烟,吐了个烟圈后,便开腔了。她笑眯眯地说道:“我娘家湾里有一位叔伯侄媳,守寡一年了。她一人带着三个小孩,的确不容易,想招个男人入赘。明说吧,她看中了你家老二,刚好比她大一岁。如果愿意,我带你家老二去叶家山走一趟,你看行不?”
沈一楠满心欢喜,反正有三个儿子,入赘一个也无伤大雅,但又担心委屈了辉光。没想到,老二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想来母猪也是猪,总比当光棍强。
叶二娘与沈一楠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家常,中午便留下吃午饭。旭光将陈年腊肉从房梁上取下,加了一把干笋,做了个腊肉焖干笋吊锅,又煮了一锅腌菜豆腐,另配几碗青菜。沈一楠倒上自家酿的谷酒,招呼叶二娘喝酒吃菜。山上的女人酒量倒是好,沈一楠带着三个儿子轮番敬酒,叶二娘来者不拒,反倒将沈一楠喝得头重脚轻,说话舌头打卷。
吃罢饭,沈一楠已经醉了。旭光做主,将一条“龙乡”牌的烟作为谢礼送给了叶二娘,并和辉光一起将她送到村口。辉光说道:“二娘,什么时候去叶家山,您给个准信,到时我骑摩托去您湾里接您。”叶二娘很高兴今天说媒顺利,挥挥手回答道:“好,你们回去吧,我等着喝喜茶。”
老二辉光尽管初中没毕业,但能拉会唱,相貌说不上英俊,但也壮实,是个男子汉的模样。如果家里条件好点,早说上媳妇了。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在叶家山村支书家茶园帮忙,曾经暗恋过村支书的女儿。她大名叫叶青,小名叫茶儿。
茶儿手脚快,在茶园中采茶是把好手。唱起《采茶歌》更是悦耳动听,
正月里采茶是新年?
姐妹双双进茶园
十指尖尖把茶采
采起细茶转家园
穿红着绿好新鲜 ?
.....
辉光听得如饮玉泉,全身毛孔微张,热血沸腾。有时忍不住也回唱起民歌《四想干妹》。
干妹子好皮条,哎哟。
与妹子表真心,哎哟。
去年想你到如今呐。想得我头发昏,哎哟。
哎。哥哥得了相思病,哎哟。
四月麦子多,哎哟。......
夜深人静之时,辉光睡在茶园的竹床上,面对满目星辰,那清澈明亮的银河。遥想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心中却装满了茶儿的音容笑貌。在竹床上鲢子鱼打滚似的连连翻身睡不着,便拿出二胡,拉起了英山民歌《叫一声我的哥》。
叫一声我的哥
叫一声我的哥
你来听我说你来听我说
走远路岔路多
上高山下陡坡你千万莫走错
你千万莫歇脚
叫一声我的哥
叫一声我的哥
你来听我说你来听我说
出门在外风雨多
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你大树下躲一躲 ......
琴声幽幽,如泣如诉。那曲调缠绵悱恻,一声声"叫一声我的哥",仿佛茶儿就伏在耳边低语,温热的吐息撩拨得人心头发烫,越发辗转难眠。
这情思来得汹涌,时而如万马踏过荒原,震得胸膛隆隆作响;时而又化作春溪,潺潺流过每一处血脉。心绪在峰峦叠嶂间起伏,忽而攀上峭壁,忽而跌入花海。四季更迭般的悸动里,那颗心始终柔软如初,裹着茶儿的名字,像裹着一枚温热的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