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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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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包厢的光像揉碎的霓虹,红的紫的在许一安脸上晃。今天是他十七岁生日,王天磊抱着个奶油蛋糕冲进来时,他正被赵野按在沙发上灌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卫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寿星!吹蜡烛了!”吴迪举着手机录像,镜头里的许一安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被啤酒泡得发肿的眼睛半眯着,却还是努力扯出个笑。
蛋糕上插着七根蜡烛,火苗在空调风里抖得厉害。许一安被架到蛋糕前,周围的喧闹声突然远了些,他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看见十二岁那年的生日——也是这样的夜晚,饭桌上摆着碗长寿面,养母把荷包蛋全夹给了对面的许明宇,说“明宇快中考了,得多补补”,他的碗里只有几根青菜。
“许个愿啊安子!”赵野拍他的背,力道重得像捶打。
许一安深吸一口气,酒精在喉咙里烧得发疼。他闭上眼睛,没什么愿望好想的,只觉得眼前的烛火烫得人眼睛发酸。吹灭蜡烛的瞬间,有人往他脸上抹奶油,冰凉的甜腻沾在眼皮上,他笑着去躲,手却在口袋里攥紧了。
散场时已是深夜,许一安被灌得站不稳,王天磊他们把他交给江景行时,他还在傻笑,嘴里嘟囔着“再喝一杯”。江景行无奈地摇摇头,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往出租屋走。
夜风带着点凉,吹得许一安打了个哆嗦。他把头靠在江景行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自己满身的酒气,忽然觉得很安心,像小时候被许明宇背在背上的感觉。
“江景行,”他的舌头打了结,话说得黏糊糊的,“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你说。”江景行扶着他往台阶上走,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许一安的下巴在江景行肩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他们收养我的时候……就是想让我给我哥做个伴。”
许明宇是养父母的亲生儿子,比他大六岁。许一安刚被抱回去那年,许明宇已经上小学了,瘦瘦的,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却会把手里唯一的糖塞给他,说“弟弟吃”。
“他们疼明宇,”许一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委屈,“特别疼。明宇摔一跤,他们能抱着哄半天;我从树上掉下来,跌破了头,养母就骂我,说我‘活该’。”
他记得十岁那年冬天,他和许明宇一起去滑冰,许明宇不小心崴了脚。养母来接他们,看见许明宇一瘸一拐的,上来就给了许一安一巴掌,打得他耳朵嗡嗡响。“你怎么不扶着哥哥!”她吼道,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要是明宇有个三长两短,我撕了你!”
那天晚上,许明宇偷偷溜进他房间,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塞给他,又拿了药膏给他擦脸上的红印,少年的手有点抖,药膏蹭到他眼睛里,他却没敢哭,怕被养母听见又要挨骂。“以后我护着你,”许明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劲儿,“他们再骂你,我就跟他们吵。”
“但我哥对我好,”许一安的声音忽然亮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骄傲,“他总把鸡腿偷偷夹给我,上次我跟人打架,他替我去给人家道歉,被叔叔骂了半天,回来还笑着说‘没事’。”
去年许明宇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的第一个月,就给许一安租了现在这间出租屋,说“离学校近,你住着方便”。房租是许明宇付的,每个月还偷偷给许一安打生活费,怕养父母知道了不高兴。前几天他收到许明宇寄来的保险单,受益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许明宇在电话里说“万一哥有什么事,你也能有个保障”,他握着电话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他们从不叫我名字,”许一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江景行的卫衣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在家就叫我‘喂’,或者‘那个谁’。我哥总纠正他们,说‘他叫许一安’,每次都要被骂一顿。”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养母把他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想让他辍学去打工,供许明宇考研。是许明宇跟家里大吵了一架,把通知书抢回来塞给他,说“你必须读书,哥供你”。那天晚上,许明宇的胳膊被养父亲手打青了,却还笑着对他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其实我不怕他们不疼我,”许一安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我就是……就是觉得,幸好有哥哥。”
江景行扶着他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稳了些。走到出租屋楼下,他让许一安靠在墙上,自己掏钥匙开门,夜风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晃晃悠悠,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剪影。
“江景行,”许一安忽然抓住他的袖子,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我是不是很可怜?”
江景行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很软。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许一安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不可怜,”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有你哥哥,很好,你也很好。”
许一安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次又没忍住,抽噎着说不出话。江景行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袖子……,直到他哭够了,才半扶半抱着把他弄进屋里。
许一安在自己床上醒来,头痛得像要炸开。身上盖着被子,床边放着杯温水。
他掀开被子下床,忽然想起昨晚在路灯下,江景行说“你有你哥哥,很好,你也很好”时,眼里的光。
窗外的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地叫,许一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还残留着眼泪的温度,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