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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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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裂天,暑气焊死安城。/
三楼西头的教室像口密不透风的铁皮箱,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起的风也是热的,卷着粉笔灰扑在人脸上。数学老师抱着周考试卷进来时,讲台下响起一片细碎的哀嚎,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吵什么?”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粉尘腾起又落下,“上次平均分年级垫底,还有脸叫?”
许一安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手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块被打碎的玻璃。他没抬头,耳朵里塞满了蝉鸣,老师的话像隔着层水,模糊不清。
他不在乎分数。从初二那年暑假开始,他就不在乎这些了。那时他还住在月租三百块的出租屋里,墙皮掉得像块烂膏药,窗外的蝉鸣比现在更凶,他却觉得比家里舒服——至少不用听养母对着哥哥嘘寒问暖,转头看他时眼里又淬着冰。
前桌的王天磊猛地回头,胳膊肘撞在许一安的桌沿上。“安子,等会儿传答案啊,我昨晚通宵打游戏,一道题都不会。”
许一安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王天磊是他高一刚认识的朋友,脸上总挂着点没睡醒的憨气,校服拉链永远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游戏角色的T恤。他没说话,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指尖在桌肚里转着支快没油的笔。
他的视线越过王天磊的后脑勺,落在斜前方的座位上。
那里坐着个男生。
开学一周了,许一安是第一次正眼瞧他。男生背挺得很直,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泛着层浅金。许一安眯了眯眼,心里莫名地哼了一声——长得是挺好看,跟他以前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有得一拼。
只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图书馆里的书,页脚都不会折一下,跟他这种混过街头的人,像是两个世界的。
“卷子!”王天磊的声音拉回他的神。
试卷传到手里时,许一安扫了一眼,选择题的选项像串没意义的符号。他把卷子往旁边一推,继续盯着前面的白衬衫背影。男生正在写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隽的字迹——江景行。
这名字倒跟人挺配,许一安想。像山涧里的水,清凌凌的。
考场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永无止境的蝉鸣。许一安数着江景行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像是有根细针在心里轻轻扎着。
“喂。”他用胳膊肘捅了捅王天磊,“答案。”
王天磊正对着一道函数题抓头发,闻言赶紧摸出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飞快地写着什么。前排的吴迪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吴迪是班里少数几个愿意跟许一安说话的人,瘦得像根豆芽菜,总爱对着小镜子梳头发,但此刻眼里却带着点担忧。
“小心点。”吴迪压低声音说。
许一安没理他。他看见王天磊把写好的纸条卷成小团,正要往后传,却被讲台边的老师瞥了一眼,手一抖,纸条掉在了过道里,不偏不倚,落在了江景行的椅子底下。
许一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看见江景行弯腰,指尖捡起那个纸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很长,像蝶翼似的。他捏着纸团顿了顿,没交给老师,也没打开,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身后递了递。
许一安几乎是抢过那个纸团的。指尖触碰到江景行的指腹,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他飞快地展开纸条,上面是王天磊龙飞凤舞的字迹,只写了前几道选择题,后面画了个潦草的省略号。
“操。”他低骂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就在这时,一张崭新的纸条从前面飘了过来,轻轻落在他的卷子上。
许一安愣了一下。
纸条是用演算纸裁的,边缘很齐整。上面的字迹跟江景行的名字一样清隽,写着:选择题答案 AABBAC,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选择题给你,大题等一下。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抬头。
许一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地跳起来,震得耳膜发疼。他抬头看向江景行,对方已经转了回去,背影依旧挺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许一安分明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笔,照着纸条上的答案抄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却觉得这声音大得能盖过窗外的蝉鸣。抄到最后一个选项时,他的手顿了顿,忽然想起初二那个暑假,他在图书馆门口的槐树下抽烟,看见过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从里面走出来,背着黑色的双肩包,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让人晃眼。
那时他只觉得那男生像幅画,跟周围的吵闹格格不入,没多想就掐了烟,跟赵野勾着肩膀去了网吧。赵野是他初中最好的兄弟,体育生,打篮球很厉害,后来去了体校,偶尔还会给许一安发信息。
“发什么呆?”王天磊又回头,“老师要过来了。”
许一安猛地回神,把那张写着答案的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笔袋最里面。他看见江景行正在写大题,笔尖流畅地移动着,像是在纸上跳舞。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这闷热的教室,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收卷铃声响起时,许一安还有好几道大题空着。他看着江景行从容地把卷子交上去,心里没来由地有点慌。他摸了摸笔袋里的纸条,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子。
“安子,走了,去网吧?”王天磊收拾着书包,一脸兴奋。
“不去了。”许一安摇摇头,“有点累。”
王天磊撇撇嘴,跟吴迪勾着肩膀走了。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许一安和江景行。江景行正在整理书桌,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许一安看着他,想说句谢谢,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平时跟人打架时的狠劲全没了,只剩下满心的局促。
江景行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一安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卷子。他听见江景行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他的桌旁。
“还有一道大题的思路,需要吗?”江景行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许一安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是双很干净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眼里碎成一片金箔。
“不…不用了。”许一安的声音有点发紧,“谢…谢谢。”
江景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室。
许一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他从笔袋里摸出那张纸条,摊开在阳光下。字迹清隽,带着点淡淡的墨香。
他忽然想起苏清禾昨天跟他借钱时说的话,她说她奶奶病了,需要医药费。苏清禾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声音很软,许一安没多想就把这个月打工攒的钱给了她。
现在想来,他好像总是这样,对别人的话深信不疑,却又对真正关心自己的人,说不出一句感谢。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站起身,走出教室。
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蝉鸣震得人头疼。许一安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发假,像块被洗得发白的布。他不知道,多年以后,当他化作一缕魂魄,飘荡在安城的上空,还会一次次地想起这个午后,想起那张写着答案的纸条,想起那个白衬衫少年干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