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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开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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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时,陈默的自学考试成绩下来了,刑法学考了九十二分。沈砚把成绩单复印件带来时,陆则衍正在整理河滨公园案的卷宗,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自我束缚”的鉴定报告上,暖得像层薄绒。
“他托我转句话,”沈砚指尖敲了敲成绩单上的红章,“说谢谢去年平安夜你让带的那罐辣椒油,监狱食堂的白菜汤里滴两滴,居然有点家的味。”
陆则衍想起那天沈砚从监狱回来,说陈默捧着书看了一下午,指缝里还沾着辣椒油的红。他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个新的玻璃罐:“我妈新寄的,加了晒干的朝天椒,让你下次带去。”
沈砚接过罐子时,指尖碰到了陆则衍的手。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风卷着花瓣落在窗台上,像堆碎雪。
四月初,市局接了桩棘手的案子。开发区工地挖出具骸骨,颅骨上嵌着半片镜片,和陈默案里的“镜中罪”如出一辙。但这次的镜面没有字,只有圈淡淡的刻痕,像串没写完的密码。
“不是模仿犯。”沈砚蹲在解剖台前,指尖拂过骸骨的锁骨,“这具尸骨至少埋了十五年,比陈默作案早了十年。”
老周的鉴定报告证实了他的猜测:骸骨属于一名失踪的建筑设计师,失踪当年,曾负责开发区的规划设计,后因“挪用公款”罪名被通缉,却从此人间蒸发。
“镜中罪的原型?”陆则衍翻着旧档案,泛黄的纸页上印着设计师的照片,戴金丝眼镜,笑起来眼角有两道细纹,“陈默是不是见过他?”
沈砚忽然想起陈默某次心理疏导时说的话:“小时候在工地见过个戴眼镜的叔叔,总对着碎镜子画画,说要把‘藏起来的东西’照出来。”
两人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开发区的老档案库。在积灰的铁柜深处,找到本设计师的工作日记。最后一页画着栋歪扭扭的教学楼,旁边写着:“镜碎了,光还在。”
“他根本没挪用公款。”陆则衍指着日记里的转账记录,“钱全匿名捐给了山区小学,所谓的‘通缉’是被合伙人栽赃。”
沈砚盯着那幅教学楼的画,忽然想起陈默案里,每个受害者的镜面上,都藏着微小的建筑轮廓——那是设计师没来得及建成的校舍。
“陈默不是在模仿罪,”陆则衍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是在完成一场迟到的审判。”
案子破那天,沈砚去见了陈默。隔着探视窗,他把设计师的日记递过去。陈默翻到最后一页时,指腹反复摩挲着那行“镜碎了,光还在”,忽然笑了,眼里有泪掉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爸当年是工地的保安,”陈默的声音很轻,“他发现合伙人栽赃设计师,想举报,结果被车撞了,说是意外。”
沈砚忽然明白,那些镜面上的“罪证”,从来不是陈默的愤怒,而是一个孩子对父亲未竟之事的执念。
夏末的傍晚,陆则衍在天台找到了沈砚。他正对着夕阳发呆,手里捏着片新摘的银杏叶,像那年夹在报告里的干枯标本。
“陈默申请了法律援助志愿者,”陆则衍递过去一罐冰汽水,“他说想帮那些和设计师一样被冤枉的人。”
沈砚接过汽水,拉环“啵”地弹开,气泡在夕阳里泛着金芒。“你说,人为什么总需要镜子?”他忽然问。
陆则衍看着远处的晚霞,想起河滨公园案里那面冻在冰里的碎镜,想起设计师日记里的画,想起陈默捧着《刑法学》的样子。
“或许不是需要镜子,”他说,“是需要相信,总有东西能照出对错。”
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两人脚边,天台的栏杆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插着支玉兰花,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像面微型的镜子,映着渐暗的天空,也映着身边人眼里的光。
陆则衍忽然觉得,那些关于罪与罚的沉重,早已在一次次并肩前行里,酿成了更坚韧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再冷的冬天,也藏着春天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