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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冬至前 ...

  •   冬至前夜下了场冻雨,清晨的街道覆着层薄冰。陆则衍把车停在市局门口时,看见沈砚正站在台阶上呵气,手里捧着个保温杯,镜片上蒙着层白雾。

      “刚煮的姜茶。”沈砚把杯子递过来,杯壁烫得人指尖发麻,“法医科老周说,今天的尸体冻得像块冰,解剖台都得提前预热。”

      陆则衍拧开盖子,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漫上来。“又有案子?”

      “洛阳公园,晨练的老头发现的。”沈砚的镜片擦得透亮了些,“死者被捆在长椅上,胸口插着块碎镜,镜面朝上,冻在冰里。”

      现场比想象中更诡异。死者是位退休法官,几年前因一桩错案引咎辞职。胸口的碎镜被冻得结实,边缘的冰碴里嵌着几根头发,镜面上模糊地映出个歪歪扭扭的“6”字。

      “和陈默的手法太像了。”陆则衍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指尖碰了碰镜面,冰屑簌簌往下掉,“模仿犯罪?”

      沈砚却盯着死者的手腕。那里有圈淡淡的勒痕,不像绳索,倒像被什么光滑的东西长时间捆过。“你看这勒痕的走向,”他忽然开口,“是死者自己能碰到的位置,更像是……自我束缚。”

      法医的初步鉴定印证了他的猜测:死者胃里有大量安眠药,手腕勒痕处的皮肤组织有自我摩擦的痕迹,碎镜上的指纹只有死者本人的。

      “他在模仿‘镜中罪’?”陆则衍皱眉,“为什么?”

      “赎罪。”沈砚指着死者口袋里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个破碎的天平,旁边写着“欠3条命”。“当年那桩错案,三个嫌疑人含冤入狱,其中两个病死在里面。”

      陆则衍想起陈默案里那些红笔圈出的“证据不足”,忽然觉得这冰天雪地里,有种比冻雨更刺骨的冷。“他在用凶手的方式惩罚自己。”

      傍晚的审讯室里,死者的儿子哭得浑身发抖。“我爸这半年总说胡话,”他攥着父亲的旧相册,指腹划过一张穿法袍的照片,“说夜里总能看见那三个人站在镜子前,盯着他看。”

      沈砚坐在单向玻璃外,看着陆则衍递过去一杯热水。“他是不是经常对着镜子发呆?”

      “是!”年轻人猛地抬头,“梳妆台的镜子被他磨得能照见头发丝,他说要‘看清楚自己’。”

      沈砚的指尖在笔记本上敲出个“镜”字。人总是在镜中寻找答案,有时是罪证,有时是救赎,可镜子照出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人心的投射。

      案子结得很快,却在两人心里压了块重石。平安夜那天,陆则衍在沈砚的办公室看到半盒没拆的苹果,旁边堆着几本翻旧的心理学书籍。

      “不回家?”陆则衍拿起个苹果,表皮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老家在南方,车票抢不到。”沈砚笑了笑,把书摞整齐,“正好整理下陈默的心理追踪报告。”

      陆则衍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自从陈默入狱,沈砚每周都去监狱做心理疏导,回来就泡在卷宗里。“他怎么样?”

      “开始愿意说话了,”沈砚翻开报告,某页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说想考监狱里的自学考试,学法律。”

      陆则衍忽然想起陈默落网那天,蜷缩在地上像只受惊的鸟。原来再锋利的碎片,也能被时间磨出温润的边。

      “今晚去我家?”陆则衍把苹果塞给他,“我妈寄了腊味,煮火锅。”

      沈砚的镜片闪了下。“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陆则衍拿起他的外套,“正好让你尝尝我妈的秘制辣椒油,比巷尾那家还够味。”

      陆则衍的家在老城区,楼道里堆着各家的腌菜坛子,空气里飘着腊鱼的香。推开门时,暖气管子“叮”地响了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个玻璃果盘,里面的橘子红得像小灯笼。

      “随便坐。”陆则衍往锅里倒高汤,白雾腾起来,模糊了对面沈砚的脸,“我哥以前总说,冬天就得吃火锅,热热闹闹的才像过日子。”

      沈砚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相框——年轻的陆则衍穿着警服,旁边站着个眉眼相似的男人,两人手里举着奖杯,笑得一脸灿烂。

      “你哥……”沈砚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啊,”陆则衍往锅里下腊排骨,“当年为了追一个偷自行车的,在结冰的路上摔断过腿,还嘴硬说‘抓贼要紧’。”

      沈砚笑起来,眼里的光落在翻滚的汤里,碎成星星点点。“和你挺像。”

      “才不像,”陆则衍夹起块排骨给他,“我比他聪明,至少不会在冰上摔跤。”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簌簌落在玻璃上。锅里的汤咕嘟作响,辣椒油浮在表面,红得像团跳动的火。陆则衍看着沈砚低头喝汤,鼻尖沾了点热气,忽然觉得这平安夜,比往年都暖些。

      跨年那天,陆则衍收到沈砚的消息,只有张照片:监狱的探视窗里,陈默捧着本《刑法学》,阳光落在书页上,像铺了层金粉。配文是“他说,想做面能照清对错的镜子”。

      陆则衍站在市局的天台上,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远处的跨年钟声敲响时,他给沈砚回了条消息:“我们也是。”

      手机震了震,是沈砚发来的:“新年快乐,陆队。”

      雪落在手机屏幕上,瞬间化成水,晕开那行字,像滴落在镜面上的暖泪。陆则衍抬头看向夜空,雪花在路灯下飞舞,每片都像面小小的镜子,映着远处万家灯火,也映着身边慢慢走近的身影——沈砚不知何时也上了天台,手里捧着两杯热可可,哈出的白气与雪雾融在一起。

      “刚想找你。”沈砚把一杯可可递给他,“老周说,明早有雾,出警小心路滑。”

      陆则衍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掌心爬上来。他忽然想起沈砚说过的话,裂痕里总会透进光。或许那些关于罪与罚的沉重,那些藏在镜中的阴影,都在这杯热可可的温度里,在身边人的呼吸里,慢慢变得不那么刺骨了。

      雪还在下,天台上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仿佛要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把所有的寒冷都挡在彼此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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