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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卡通小熊创可贴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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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运动会的呐喊声快把操场掀翻了。
慕言抱着相机站在跑道边,镜头里却总框不住那个该出现的身影——宋尧报了三千米长跑,此刻却没在检录处,倒是有人说看见他往器材室方向去了。
发令枪响时,慕言终于在器材室后墙找到了他。
宋尧正蹲在地上,右手按着膝盖,指缝间渗出血丝,沾在磨破的运动裤上,红得刺眼。
旁边扔着块开裂的旧护膝,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怎么回事?”慕言快步走过去,相机在手里晃了晃。
宋尧抬头看他,额角渗着汗,脸色有点白:“没事,护膝坏了,磨破点皮。”
“都流血了还没事?”慕言蹲下身,想看清伤口,却被他按住膝盖往后缩了缩。
“真不用你管。”宋尧的声音有点喘,大概是刚试跑过,“马上轮到我了,这点伤……”
话没说完,他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膝盖显然疼得厉害。
慕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汗湿的皮肤,烫得像火。
“别硬撑了。”
慕言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包新的创可贴,还是上次那种卡通小熊的,“先处理一下,不然跑起来更严重。”
宋尧盯着那包创可贴,又看了看慕言眼里的认真,没再犟。
他松开按在膝盖上的手,露出块硬币大的擦伤,血珠正往外冒,混着灰尘,看着有点吓人。
慕言没敢直接贴创可贴,从旁边的水龙头接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帮他冲洗伤口。
宋尧的腿抖了一下,却没吭声,只是咬着唇,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疼就说一声。”慕言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不疼。”宋尧的声音有点闷,却没再躲开。
冲干净伤口,慕言才撕开创可贴,轻轻贴在上面。
小熊的笑脸对着宋尧的膝盖,在他磨破的运动裤边显得格外显眼。
“好了。”慕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实在不行就弃赛,没人会说什么的。”
宋尧没说话,只是盯着膝盖上的创可贴看了几秒,突然站起身:“我能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犟劲儿,像巷子里攥着砖头时的样子,只是这次眼里没了冷意,多了点别的东西。
三千米起跑时,慕言站在终点线边,相机紧紧对着跑道。
宋尧的身影混在人群里,不算最靠前,却跑得很稳,受伤的膝盖微微向内撇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慕言的心上。
跑到最后一圈时,宋尧明显慢了下来,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运动裤的膝盖处又洇出点红,大概是创可贴被血浸透了。
周围的加油声浪里,慕言突然听见自己喊了句“宋尧,加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自己耳朵里。
宋尧像是听到了,猛地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亮得惊人。
他咬紧牙,突然加速,像头蓄力已久的豹子,拖着伤腿冲过了终点线。
他没拿到名次,冲过线就扶着栏杆蹲了下去,大口喘着气,膝盖上的创可贴已经彻底红透了。
慕言跑过去时,看见他正低头看着那片红,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疼的。
“跑这么拼命干什么。”慕言递给他一瓶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宋尧接过水,没拧开,只是攥在手里,指腹蹭过瓶身上的水珠。
瓶身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刚好压下点膝盖的疼。
他看着慕言眼里的紧张,突然想起刚才冲线前,似乎真的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清亮得像穿过云层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慕言,嘴角突然扯出个很浅的笑,像被风吹开的雾:
“总不能让你贴的创可贴白废了。”
这话像颗糖,在慕言心里悄悄化了。
他看着宋尧眼里的笑,突然觉得跑道边的风都变得暖烘烘的,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把那点铁锈味彻底盖了过去。
散场时,宋尧没让慕言再跟着。
他瘸着腿往校门口走,运动裤膝盖处的红渍越来越大,卡通小熊的图案早就被血糊住了,看着有点滑稽。
走到公交站牌时,刚好赶上末班车。
宋尧上去,找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下,靠窗的位置还留着点雨天才有的潮气。
三千米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宋尧觉得膝盖像是被拆开了重装,每动一下都带着钝痛。
他把腿伸直,膝盖抵着前排的座椅背,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车窗外,慕言家的黑色轿车一闪而过,往相反的方向开去。
宋尧盯着那个车影消失在路口,才慢慢低下头,解开运动裤的松紧带,小心翼翼地撕下那块浸透了血的创可贴。
伤口比想象中深,边缘的皮肉翻着,沾着点布屑。
宋尧皱了皱眉,从书包侧袋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管红霉素软膏,还是上个月打工时被货架砸到手指,药店老板送的。
他拧开盖子,用指尖剜了点药膏,刚要往伤口上抹,前排突然传来小孩的哭喊声。
宋尧顿了顿,把药膏重新塞回袋里——他怕那股刺鼻的药味惊着孩子。
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宋尧瘸着腿往老旧的居民楼走,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声控开关早就坏了,得一路跺脚才能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
三楼的铁门虚掩着,没关严。
宋尧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混着点劣质烟草的气息,呛得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回来了?”里屋传来个沙哑的声音,是他爸。
宋尧“嗯”了一声,换鞋时膝盖弯得猛了点,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咋了?”他爸从里屋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白里布满血丝,手里还捏着个空酒瓶。
“没事,跑步蹭破点皮。”宋尧避开他的目光,往自己房间走。
“运动会?”他爸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发出刺耳的声响,“整天就知道瞎跑,作业写了?下周的医药费凑够了?”
宋尧的脚步顿在房门口,后背僵了僵。他没回头,只是闷闷地说:“够了。”
其实还不够。
昨天刚结的兼职工资,扣掉给奶奶抓药的钱,剩下的只够勉强交水电费。
他报三千米,是因为体育委员说前三名有奖金,虽然知道自己拿不到,却还是想试试——万一呢。
他关上门,把外面的抱怨声和药味都隔在门外。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是他从废品站挑的,上面有篮球比赛的报道。
宋尧坐在床沿,慢慢褪下运动裤。
膝盖上的伤口在昏暗中看着更吓人,血已经止住了,却结了层厚厚的痂,一动就牵扯着疼。
他摸出那半管红霉素,往伤口上抹了点,冰凉的药膏触到皮肤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窗台上的旧闹钟突然响了,是那种老式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宋尧抬头看了一眼,七点半——该给奶奶擦身了。
他站起身,瘸着腿往隔壁房间走。
奶奶躺在床上,呼吸很轻,花白的头发贴在凹陷的脸颊上。
宋尧打来温水,浸湿毛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慢慢擦过奶奶的手臂和后背。
“小尧……”奶奶突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膝盖上,“腿咋了?”
“没事,奶奶,不小心蹭了下。”宋尧笑了笑,把毛巾拧干,“过两天就好了。”
奶奶没再问,只是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想摸他的膝盖。
宋尧赶紧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像老树皮,布满了针孔留下的淤青——是常年打针留下的痕迹。
“今天……有人给你加油不?”奶奶突然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宋尧的心里动了一下,想起慕言站在终点线前的样子,白衬衫在风里飘着,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他低下头,用毛巾盖住奶奶的手,声音有点闷:“嗯,有。”
给奶奶擦完身,宋尧回到自己房间,膝盖的疼好像更厉害了。
他从床底拖出个纸箱,翻了半天,找出双旧护膝——是去年买的,边缘已经磨破了,却比今天那块开裂的要结实点。
他把护膝放在桌上,又从书包里摸出个东西——是块新的创可贴,卡通小熊的,早上路过小卖部时买的。
和慕言给的那块一模一样。
宋尧捏着创可贴,指尖蹭过小熊傻笑的脸,突然想起慕言蹲在地上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
那时候阳光刚好落在慕言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楼道里的药味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点窗外的桂花香。
宋尧把新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里,和那半管红霉素放在一起。
他不是知道慕言为什么总对他这么好,像捧着颗糖,明明知道他这种人身上全是刺,还非要往跟前凑。
但刚才冲过终点线时,听见那句清亮的“加油”,膝盖再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烘烘的。
窗外的月光爬上桌角,照亮了那块旧护膝。
宋尧躺在床上,摸了摸膝盖上的伤口,虽然还疼,却没那么难熬了。
他闭上眼睛,好像还能听见慕言的声音,在喧闹的操场上,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或许,明天去学校,可以跟他说句谢谢。就一句,应该不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