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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室里的松节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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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课的画室总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像把整个秋天的气息都揉碎了装在里面。
慕言支着画板,笔尖蘸着赭石色,却没往画布上落——他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角落里的宋尧。
宋尧是这学期才被美术老师“挖”来画室的。
据说他在摸底测验里随手画的静物素描,线条利落得像刀刻,让教了三十年美术的老张都赞不绝口。
此刻他正坐在画架前,手里捏着支炭笔,对着静物台上的陶罐和苹果,眉头微蹙,像是在跟那堆沉默的物件较劲。
他的姿势很特别,不像其他人那样规规矩矩地站着,而是微微弓着背,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像只蓄势待发的豹。
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又快又准,寥寥几笔就把陶罐的轮廓钉在了纸上,带着股生猛的劲儿。
慕言看得有点出神,手里的画笔不知不觉停了。
他画了十几年画,见过的技法不少,却从没见过有人把炭笔用得这么“野”——没有刻意的修饰,全是直来直去的力道,像暴雨砸在窗玻璃上,乱中带着种惊人的秩序。
“看够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慕言一跳,笔尖的颜料滴在画布上,晕开一小团褐色的渍。
他转过头,宋尧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还捏着那支炭笔,指尖沾着点黑色的炭粉。
“没、没有,”慕言有点窘迫地转回头,假装整理画具,“就是觉得……你画得挺好。”
宋尧没接话,只是往他的画布上扫了一眼。
慕言画的是幅风景,远山朦胧,近景的枫叶红得像燃着的火,典型的学院派风格,细腻得挑不出错。
“太干净了。”宋尧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室里的空气。
慕言愣了愣:“什么?”
“你的画,”宋尧的目光落在那片晕开的颜料渍上,“太想画得‘对’,反而像隔着层玻璃。”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慕言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他从小跟着名师学画,最擅长的就是精准地复刻光影和结构,老师总夸他“有天赋”“稳得住”,却没人说过他的画“隔着层玻璃”。
“那该怎么画?”慕言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宋尧没直接回答,只是拿起他桌上的一支刮刀,蘸了点深红色的颜料,没头没脑地往那片褐色的渍上一抹。
锋利的刮刀划破画布上的平静,红与褐搅在一起,像突然泼上的一捧热血,瞬间让那片风景活了过来。
“有时候,破个洞反而更透气。”宋尧放下刮刀,指尖的炭粉蹭到了颜料管上,留下个小小的黑印。
慕言看着画布上那道突兀的刮刀痕,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涌上点莫名的兴奋。
就像被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突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风带着松节油的味道涌进来,呛得人鼻尖发痒,却又格外清醒。
“谢了。”慕言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真诚的笑意。
宋尧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转身要回自己的画架。
路过静物台时,他不小心碰掉了一个苹果,滚到慕言脚边。
慕言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苹果光滑的表皮,宋尧也伸手过来,两人的手指撞在一起,带着松节油的微涩和炭粉的微凉。
宋尧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却没立刻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慕言把苹果放回原位。
夕阳透过画室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道浅粉色的疤痕藏在阴影里,不那么明显了。
“下次美术课,”慕言突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要不要一起……去后山写生?听说那边的野菊开了。”
宋尧沉默了几秒,炭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再说吧。”
他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炭笔再次落在纸上,“沙沙”声里,似乎比刚才柔和了点。
慕言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画布上那道张扬的刮刀痕,突然觉得松节油的味道里,好像混了点别的什么——不是铁锈的冷,也不是粉笔灰的涩,是种带着刺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热。
他拿起画笔,蘸了点金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往那道刮刀痕边缘补了几笔,像给伤口缀上圈温柔的光。
或许宋尧说得对,画是这样,人大概也是这样。
太想维持完美的“对”,反而容易困住自己。
偶尔破个洞,让光和风钻进来,说不定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