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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の名字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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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白老太爷的七十大寿,白家摆了几桌宴席,请了些亲朋好友。院子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白天冬跟着白清歌一起给长辈们敬酒,小脸被酒气熏得微红,眼神却亮得很。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离去,白家的人也各自回房休息。白天冬喝了点果酒,精神头正足,睡不着,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想再练会儿字。
他坐在书桌前,铺开宣纸,却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起身去取墨锭,手指不小心碰掉了挂在床头的一个小布包。
啪嗒一声,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约莫手掌大小,材质很普通,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苏”字,看模样已经有些年头了。
白天冬记不清这木牌的来历,只知道从有记忆起,就一直系在脖子上。母亲死后,他一路颠沛,什么都丢了,唯独这块木牌,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直到被白家收养,才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起来,挂在床头。
他弯腰捡起木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苏”字,眼神有些失焦。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亲生爹娘是什么样子,只记得母亲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药味,还有……父亲
这些模糊的记忆像碎片,拼不成完整的画面,却总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元阙飘在房梁上,原本只是静静地看着。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时,魂体却猛地一震。
那块木牌……
他认得。
生前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去城南的苏家灭口。那是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当家的苏老爷嗜赌成性,还得罪了元阙的主家。命令很简单:斩草除根。
那天夜里,他潜入苏家时,院子里一片死寂。苏老爷喝醉了酒,倒在堂屋里呼呼大睡,桌上还放着喝空的酒坛。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人解决了,然后是他的妻妾、管家、仆役
当时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不对,当时在搜查房间时,还看到过一张摇床,里面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个绣着莲花的小枕头。元阙以为那孩子是个早夭的,或是在之前讨债的混乱中被抓住卖了,主家没特别交代,他便没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看到那块刻着“苏”字的木牌,看到白天冬抚摸木牌时那落寞眼神,元阙才猛然回神
白天冬,就是那个苏家的遗孤。
是他亲手灭了他的满门,让他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流落到那个阴暗的巷子里,差点饿死。
那个在他面前笑、把他当成依赖的孩子,竟然是他当年刀下亡魂的后代。
...可笑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
是他,亲手将这孩子推入了地狱,又假惺惺地将他送到了温室
元阙感到一阵窒息。他生前杀人如麻,从没有过丝毫愧疚。因为他只是一把刀,在他看来,那些都是理所当然。可现在...
“呵……”元阙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这算什么?惺惺作态的刽子手吗?
白天冬似乎听到了什么,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房梁:“先生?你在吗?”
元阙猛地闭上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他甚至不敢再看白天冬的眼睛,怕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自己丑陋的影子。
他狼狈地飘出了房间,来到对面的大槐树,心里乱成一团麻。
或许应该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在白天冬面前
可元阙魂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六年的时光,点点滴滴,早已在他寂寞的鬼生里刻下了印记。只要一想起白天冬的脸,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怎么可能走得掉呢
他不知道白天冬是否记得当年的事。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不记得了,那些血腥的画面,或许早已被年幼的他遗忘,只留下模糊的恐惧和悲伤。
或许,可以一直瞒下去
元阙的变化,白天冬是实打实看在眼里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神出鬼没的跟着自己。总是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像块石头。白天冬发现了他的疏远,好几次主动走到他常待的地方,想跟他说说话,他都立刻飘开。
“先生,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晚上,白家人都睡了,白天冬披上外衣蹑手蹑脚的来到后院一屁股坐在石榴树下,对着空气轻声询问
元阙飘在房顶上,听他刻意压低的委屈声,心里一紧。可他没有勇气去解释,只能沉默
白天冬见他不回应,眼圈立马就红了。他低下头,小声道:“是不是我快要长大了,你就不想要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元阙知道,他大概是想起了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了被抛弃的恐惧。
元阙再也忍不住了。他悄无声息地飘到白天冬身边,抬起手,带起一阵风,轻轻拂过他的头发。
白天冬身体一颤,随即猛地抬起头,眸子里哪还有半分悲伤,满是带着笑意的狡黠:“先生,你没走”
被小家伙拿捏了,元阙一时语塞,却也没有再次离开。
白天冬笑的开心,他从怀里掏出块包好的点心,又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囊拆了下来一起摆在石桌上
“这是让三姐帮我做的香囊,比旁人的都大,能放下这个”
说着,白天冬从里面拿出了巴掌大的小香炉,里面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新的。瞧着元阙难得露出疑惑表情,他继续解释道:“我看画本子上说,鬼啊神啊的都是吃香火,所以供奉时要燃香,供奉过的食物也不能再吃,先生试试,能不能尝到味,这糕点可甜了”
元阙哪有什么心思尝糕点,现在每多看他一眼,愧疚就会加深一分。
他欠白天冬的,这辈子,或者下辈子,都还不清。
白天冬不管这些,因为元阙一直都是这幅不爱理人的模样,他自顾自麻利的燃起火折子,将一截小小的香烛插在香炉里,想到似乎还缺一个牌位时,又犯了难,他依旧不知道先生叫什么
“先生...可以告知姓名吗?人间还有很多美味,我想给你尝尝”
“元....”元阙张口,刚吐出一个气音又赶紧闭嘴,转而轻叹口气,重新道:“元阙”
元阙没有什么代号,从被主子带回家起就只有这个名字,官场中人视其为催命符,又恨又怕。他知道白天冬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查到这个名字,但他隐瞒的已经太多,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想讲一次真话
到时候的事,就到时候再说吧
“元阙...先生。”
白天冬拿来笔墨,想在自己的小木牌背面写下名字,一笔落下才反应到自己并不清楚究竟是哪二字,他问元阙,元阙却沉默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元宝的元”
“阙呢?”
“...外面是一个门,大门的门”元阙伸手比划着,在空中比划出一个门,但里面的字,他实在不清楚怎么读,杀手不需要认字,能听懂命令就行
“嗯...一个门?”
白天冬握着笔绞尽脑汁回想着门字框的que有哪些,很快便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轻声询问:“先生看看是哪个?”
阙。和阕。
元阙指向其中一个,白天冬恍然,又将小木牌掏出来边写边解释:“这是乐阕的阕,先生这个,是宫阙的阙,可记住了”
“别学那个教书的老头子”元阙阖眼,听得小家伙一阵大笑,这会倒也不怕把白家人吵醒了
“好,先生稍等”白天冬应着,认认真真将正确的名字写好,随即把木牌往香炉前一摆,满脸期待的望向眼前鬼
元阙低头看着木牌心情复杂,却也只能凑到香炉前轻轻吸气,没尝到什么糕点的甜味,也没有印象中香火的味道,倒是隐隐觉得有些暖意在体内四散开来,随不及白天冬身上那股子力量来的强,倒也能让他舒心片刻
“先生,好吃吗?”
“嗯”
“太好了!往后我多烧些吃的给你”白天冬笑着将燃尽的烟灰倒掉,把小炉子和火折子放回香囊后,木牌则是收进贴身衣物里靠近胸口的位置,轻轻拍了拍
先生的名字,终于知道了
...
一夜长谈后,两人关系又恢复了以前那般,只是元阙心里的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老天爷仿佛是在跟他对着干,第二日便将真相直直捧到了白天冬面前。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在白家门前支起摊子,讲起了那些被灭门的惨案。
苏家是最后一个,只讲了几句元阙便听出不对劲,他直接飘出去掀翻了那人的摊子,吓得那说书人和听众们惊叫逃窜
白天冬在院子里,也听到了几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将书卷放下,似是没了继续读的兴致。
元阙的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纸终究包不住火,总有一天,白天冬会知道真相。
可他不敢想那一天的到来。他怕看到白天冬憎恨的眼神,怕他像以前的主子,丢弃一块脏东西似的,把自己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元阙变得更加沉默,魂体的颜色也比以前更深了些。他身上的煞气,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那些以前还敢在白家附近徘徊的小鬼,此刻消失的干干净净,就连鬼差勾魂都会绕道走
只有在看着白天冬的时候,他眼底的戾气才会消散些许,染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每每夜色渐深,元阙独自飘在冰冷的月光下,看着白天冬房间里那盏最后熄灭的灯,都会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他到底,该不该存在在这里?
他与白天冬之间,那层看似平静的薄纱,早已布满了裂痕,等到某一天,彻底破碎时,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