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深处》盏秋人

27、 〈有海遁形〉-警探篇 白光

　　白光刺得我抬起眼皮，看见太阳已经爬的那么高，想必我已经在椅子上睡了不少时间。
　　我起身伸个懒腰，想给自己倒杯黑咖啡提提神，虽然趁着没工作睡了很久我，但我还是有点困。
　　昨晚睡得不太好，我想。
　　棕金色的青年右臂打着石膏，腿一瘸一拐的朝我走过来，他不太好意思地在我的桌子上放下一个礼物。
　　“圣诞快乐，希尔多。”
　　我看着他受伤的手和腿叹口气，“圣诞节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这才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吧。”
　　艾伦很无辜的眨眼，摆摆手说，
　　“我也不想受伤，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侦探，我已经被下先回去养伤的通知的了。”
　　我走向茶水台，帮他也打了杯特浓咖啡。
　　他撇撇嘴，“我是喝不惯你的口味，给我多加点方糖和热奶。”
　　我弯腰从橱柜里拿出方糖罐子，“热奶被隔壁玛格丽特小姐借走了。”
　　“那你给我多加一点糖。”他倚在茶水台边，浑身的伤口让他更没个正形。
　　“大侦探，你没想想你的新搭档是谁吗？如果劳伦还在的话，我估计他会让他的儿子米歇尔和你一起，毕竟我们都知道那小子喜欢你。”
　　“别说得像劳伦局长去世了一样，他只是调任了。”我无所谓的笑笑，“不过，他只要不对我动手动脚就行，谁当我的新搭档，我都没什么异议。”
　　“艾伦，服从命令，刚入警局的时候，新手守则第一条。”我半开玩笑的说。
　　艾伦喝了一口咖啡，苦得脸皱在一起，“你总是这样，希尔多。”
　　“我还没见过那位新局长的真容呢，希尔多，你就真不好奇？”
　　“不好奇，他今天下午不就来了。”
　　我拆开艾伦送的礼物，是一块精巧的怀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闪着点点银光。
　　“我早就帮你比好了时间。对了，今天梅琳小姐交换文书的时候，我偷瞄到新局长的名字，你猜他叫什么。”
　　我小心的把怀表置于制服的左侧口袋，微笑着说，“我哪能猜到。”
　　“阿拉里克。”
　　我太阳穴狠狠一跳，脑中仿佛瞬间激过一道电流，额头隐隐作痛。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或者见过他。”
　　“历史书上吗？哥特国王，希尔多大侦探，你搞混了吧？”
　　我当然分得清。
　　阿拉里克，我不是指名字，而是感受。我总觉得有什么伏在水底深处的东西要呼之欲出，冲到半空中，直直得暴露在阳里。
　　听到这个名字时突然的紧绷不是虚假的，莫名的，我好像有一种即将跳进深渊的预感，我的预测向来很准。
　　当然，或许是我今天睡得太多了。
　　“艾伦，我帮你搬东西。”
　　艾伦的公寓在奥古特塔街西，这里的采景不错，从窗口可以看见奥古特塔将军的衣袂一角，而且房东是个善良的老太太，价格相当不错。
　　但我没租这里，因为旁边有家酒馆，我可不想染上酗酒的习惯。
　　“艾伦，你别喝太多酒。”我不由得提醒到。
　　艾伦一进门就仰倒在沙发上，“别担心，你忘了，我一喝酒面就会起红疹子。”
　　“嗯对，这是个好病症。”
　　艾伦闷笑一声，没有理会我，摆摆手说，“大侦探，快回去吧，别再上司来的第一天就不见你人影。”
　　“喂！也别走这么快，你就是想离我远点是吧！别忘了回来告诉我你的新搭档是谁！”
　　我一只脚踏进警察局，第一个见到的不是新局长，而是波琳小姐。
　　波琳小姐有一头漂亮的棕黄色短发，鬈发荡悠悠地显得活络热情，其实恰恰相反，她对任何人都可以说得上冷淡。当然，我也不例外。
　　“希尔多先生，马车已经备好。得罗大街东发生一件自焚案。”
　　……
　　“死者奥伦西，男，24岁，珠宝匠，三年前搬到这里。”波琳小姐公事公办地说。
　　“奥伦西要结婚了？”我问。
　　坐在窗边的少女停止哭泣，一双鹿的眼睛惨淡的看着我，“是…是的，您看见报纸了是吗，就在三天后。”
　　波琳小姐记录的手停下，语调淡漠地说，“杜拉斯小姐，十八岁，是奥伦西的未婚妻。”
　　我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没有看过报纸。不过，进来的时候看见草坪修剪整齐，窗明几净，桌子上恰好有一套新制的银器。
　　新婚要做新叉子，最好是银的。我尽量柔和不去伤害这位刚失去未婚夫的少女。
　　“请问，奥伦西先生有没有仇家或者最近干了什么奇怪的事。”
　　我向来喜欢将受害人的真名说出，有时凶手在再次听见被害人的姓名时，面部会有细微的差别，恐惧、欣喜或是怜悯。
　　杜拉斯小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它只是垂下眼睫，是细小而微弱的抽泣。
　　她努力维持镇静，带着鼻音说，“我们约好三天后结婚，我和他经历了那么多，我们一起从外地而来，一起长大，没想到他比我离开的早这么多。”
　　她哭得快晕厥过去，口中的话也不甚明晰，语序混乱起来，“火灾烧死了那么多人，只剩下我和他相依为命，我们离开伤心地，没想到又落得这样的结局。”
　　“侦探先生，奥伦西的心眼很好，他没有和任何人有过冲突，最多的就是，他想买一些珍贵的鲸油蜡，在新婚时使用，因为价格和走卒贩子吵了几架。”
　　我还想再问一些，她就狠狠的抽泣几声，“侦探先生，我就只知道这些，别再问我了，别再提我的伤心事！让我好好的自己带一带出去！出去！你们都出去！”
　　她的女仆用力的推搡着我们出去，女人粗长的手臂一扫，把门重重关上。
　　“唉”，我拍拍自己肩上不存在灰尘，略显无奈，毕竟我现在还没有侦查令，强行询问有些强迫的意味。
　　“这是第三次悲伤性过度的受害者家属推出房门。波琳，看来我们得先回去一趟。”
　　波琳小姐嗯了一声，干脆利落的去叫马车。
　　其实波琳小姐原本是劳伦局长的秘书，新局长来之前，波琳小姐应该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却和我一起亲自调查了亲人口供，让我有些好奇。
　　“局长让我来的。”
　　“谁，劳伦吗？”
　　“不。”波林小姐的语调稀松平常，手翻动着资料，“是阿拉里克。”
　　这个人可真是神秘至极，看来他已经知道了我，是因为我还算有点名气的原因吗？让人琢磨不透，我可不记得和他有什么交集。
　　烈火焚烧，焦黑的身体，欲熏着浓郁而悲伤的身影，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自焚而亡的人。
　　我无法想象他生前的模样是痛苦还是悲伤，总之一生都葬在这无边际的苦火中，焚烧是最痛苦的死亡。
　　奥伦西的下葬日在六天后，我看着这位年轻人焦黑的身体与冤屈的魂灵，不由得轻皱了眉目。
　　奥伦西，无论你是否罪有应得，我总会让别人知道是谁杀了你。
　　柏林小姐好像有些生气了，因为我还没有去新局长的办公室去领案件的侦查令。
　　我们西玮特警察局就是这样，先调查后取令，看看案件是否够不够格。我不知道这政策是谁提出的，但劳伦局长说过，让我们不要浪费资源在无关小事上。
　　警局里四处忙碌着，玛格丽特小姐微乱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卖力的对坐讲机的那头解决着什么。三两个实习生抱着一大堆白纸资料和侦探小说匆匆走过，纸箱的一角还差点撞到我身上。艾伦的位置空空的，我想他现在应该是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还有工伤补偿拿。
　　我敲敲门，里面传来慵懒的不紧不慢的声音，“请进。”
　　我轻轻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两个人遮住局长的脸和身子，我只能隐约看见几缕黑发的发丝和细长骨节分明的手。中屋内不时点了东方的熏香，香气萦绕不断。
　　遮住局长的米歇尔侧过身，阿拉里克恰此时抬眼。
　　风过千代，我记得我去过的塞里柯罗河，纯净、广袤。
　　正如此刻我看见阿拉里克的绿眼睛，闪过一瞬的瘆亮，丝毫不掩饰地直盯着我。
　　阿拉里克浅浅地勾唇，饶有兴致地挑眉。
　　“你们先回去吧，来了位贵客。”
　　跟在我身边的波琳小姐也随米歇尔他们出去，我听见她向来冷淡的嗓音嘟囔了句“骚包”。
　　我是没想到波琳小姐居然能说这种话，但阿拉里克确实很“骚包”，来上班居然穿着黑紧身制服风衣内面套着红纹衬衣，矜贵无比用着熏油。
　　不过，他确实也很好看，嗯，第一天到新工作地穿得好点怎么了，更何况长得那样美，生活精致一点也没什么，精致多好，我抬头看他的脸，觉得他像大西洋深处城堡里的海妖，充满诱惑与秾丽。
　　“希尔多先生，我请和我聊聊，我去搬个椅子过来。”
　　“不用不用。”我站着摇摇头，“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干，局长先生，麻烦你帮我调下我的侦查令。”
　　“好好好，别着急。”他微笑着说，“希尔多，这是你的真名吗？”
　　我想估计是我有一张独特的东方面孔，我虽然不明白他问我真名是什么意思，但告诉他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是，我的中文名是楚闻至，局长先生，我是在十多年前随父母搬来这的，其实，已经很久没人叫过我这个名了。”
　　“唔，我会认真记下的。”他指头略过几张白纸，“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表面不作声色，内心却在腹诽，阿拉里克的意图是什么？套问我的信息，我可没什么极其宝贵的重物有值得他这么做的理由。
　　“还有个妹妹，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等等，局长先生，你不会还要问我居住地址吧。”
　　阿拉里克笑得露出皓齿，美丽的眉目徒增艳色，他站起身，高我一个头还多，健壮的身形将我笼了一半。
　　“别害怕，希尔多，我亲爱的，我只是对你很感兴趣，我早知道你，茶花女失踪案，你是在一棵梧桐树下找到那个姑娘的尸首的，那是个轰烈的故事，你在报纸上被连刊了三天，想不让人想了解你都难，大侦探希尔多。”
　　他转身到后面黑高抽屉里拿出一纸蓝文书，把它递到我面前，苍白而有力地敲击着文书覆盖的桌面，“你的侦查令。”
　　我没着急拿，因为我还想问问我的新搭档，毕竟波琳小姐一定会去自己的岗位，我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干吧。
　　“嗯，确实是个问题，我还没想好呢，侦探先生，我毕竟对局子里的人员还不明晰。”
　　丰润的眉目糜烂至极，我深嗅房间的幽香，觉得这更像从他身上散发出的。
　　“会有人和你一起去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