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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暴(二) 阿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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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里克应该也是睡着了,腰上一圈伤口,一定没有好好涂药,但我还是象征性地问问。
“阿拉里克也睡了吗?”
空气莫名的静默一瞬,卡兰莎没什么波动的说,
“他就一直站在床边,看着你。”
我暂且不顾样子滑不滑稽,张开右眼,正好撞进阿拉里克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
那眼睛仍然美的出奇,但他嘴角不笑,除去几分冷漠外,我还意味出了浓厚的阴沉和愠怒。
卡兰莎和奥莉娅放下药膏就离开了,只留下我们两个人。
我四处打量,发现是阿拉里克的房间,我好像好久没回自己的房间里了。
阿拉里克俯身靠近我,温凉的嘴唇轻轻的触碰我眼角的伤口。
伤口已经不流血,他这样不疼,但让我感到伤口的边缘隐隐发烫。
“她们告诉我这里不会留疤,它很浅,会先长成血痂,然后留下一条细白的痕,最后几乎看不见。”
“不要紧,阿拉里克。”
他盯着我,好像有点难过,嘴里呢喃着。
“不行…不行。”
他的眼泪倏地打到我的脸上,温凉,有力。
“你差点死了,哥哥。”
“没有,没有。哪有那么严重。伤的最重只是相较性的,我还没达到殒命的程度。”
我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的手,艰难的揉了揉他的头,轻轻拭去他的泪珠,
“在海上哪有不受伤的,阿拉里克,我不是洋娃娃。”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胸前,抽抽啼啼浑然没有一开始的样子。
我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轻声细语的问他,最后是怎么脱开险境的。
“船长开动了装置,拼命燃了半加仑油。”
我发现阿拉里克从不叫哈德船长兄长之类的称呼,还是年龄相差太大了吧,维持船长和船员的关系,亲情就淡薄了多。
但之前和哈德船长谈论他的弟弟,还是很亲切的。
我的阿拉里克可不能太孤僻了。
“你的腰涂药了吗?”
阿拉里克不说话,就窝在我的颈窝边,埋着头不说话。
我忘了他什么时候爬上的床,靠在我的身边,但这也正好,更方便了我掀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势。
阿拉里克精壮优越的肌肉按平常我会忍不住上手,但现在雪白的肌肤上,鲜红的伤口显得尤为可怖。
“疼不疼?”我心疼地问。
“不疼。”
“那就是疼得厉害,我的阿拉里克,为什么不向我喊疼撒娇了?”
“因为不疼。”
“把脸露出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哎呦,怎么不敢看我。”
我亲亲他的额头,让他把衣服脱下来。
我小心地把药膏均匀的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我身上的伤口是你给我涂的吗?”
我醒来的时候,就感觉本应该剧烈疼痛的地方湿凉,应该已经抹完药了,思来想去就只有阿拉里克能这么干,被别人是不被他允许的。
阿拉里克闷闷的嗯了一声,算是趁认了。
“那为什么不给自己涂?”
“因为不疼。”
我发现他轴的出奇,瘪着嘴说不疼的样子有点可爱。
“今天的嘴怎么这么硬,像块石头。”
他偏过头幽怨的瞥我一眼,又飞快转过去,没一会,我就发现他嗒吧嗒吧掉起眼泪。
“哎呦,亲爱的,怎么又哭了。”
我掰过他的头用力地亲他的脸唇眼。
“你一点也不在乎我,哥哥。”
他看上去无比可怜,眼圈红红的,一双绿瞳仁被泪水洗的通透。
这家伙是水做的吧,怎么泪水这么多。
“你差点死了,哥哥。”
“我转头,看见你蜷缩在船的角落里,能看见的地方都流满了血,尤其是脸上。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喊迪尔,你说你好疼,好疼。”
他停了停,定定的看着我,
“哥哥,我才不疼呢。我只觉得你不在乎我,你那么脆弱,各种意义上的死我都接受不了,我希望你活着,不管用什么方式。”
我小心地亲吻他洁白的额头,既怜惜又觉得自己可恶。
我注定是要死的。
小时候,我曾许过愿,希望自己爱的人都幸福的活着,我当然读过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也有相似的期许。
只是,海子卧轨自杀了,我的父母也死于海难,我也注定死去。
故而,我不想承诺。
许下诺言在我看来是一件必须做到,庄重的事情。
多年前的海狸变种研究,我找遍了21个生物专家探讨,提出13种假设,废寝忘食三个月,才提交了我的成果,这样做,只是因为我答应过所长一定会做好。
如果我承诺了不会死,不会再受伤,根本是无稽之谈,我不想骗别人,尤其是他。
我只能一遍遍亲吻他的额头和眉眼,不厌其烦。
“我爱你,哥哥。”
他对我说。
我不会回答他,从现在开始,这也是一个承诺,甚至比死亡更庄重。
晨光微曦,我从床上爬起来,招呼阿拉里克去收拾一下昨日风暴低吼过的残局。
帆没有扬起,奥莉娅和威廉大副正在缝补破损,迪尔也想帮忙,但他的三四个手指头还抱着绷带,腰也弯不下去,脸上的伤口更多(昨天的破裂的木刺大概都落在他的脸上),总之,看上去很可怜。
奥莉娅不让他再动,迪尔就乖乖的坐在一旁,帮忙扯着帆布。
穆德尔用木板比着,规划好大小,准备修补船沿的缺口。阿拉里克左右看看,加入了船只修护工作。
比安卡的手也伤的厉害,跟着卡兰莎去检查轮管,这个时候正好出来,她扮起鬼脸,向我展示自己缠的紧紧的手,“并没有什么大碍”,她用表情安慰我。
我记得那时候被划开血肉的伤口,鲜血流淌,不是没事的样子,不过是让别人安心罢了。
奥莉娅告诉我,昨天她去找哈德船长时,他已经在管控室里了,操纵滑杆找准时机驶远了险境。
昨天的风暴还算小,比起真正吞噬骇人的巨浪还差得远。
威廉大副开始渴求自己变成奥德修斯,成为风神艾俄罗斯的兄弟,保证一路船行无忧,但又觉得会被可恶的比安卡打开风袋,叹气表示还是算了吧,他可不想又被吹回原点。
比安卡假意笑笑,差点又和他打起来。
“那是什么?”卡兰莎冷不丁地说。
船边漂泊,广袤无垠的汪洋,水溶着不同的晶亮。原本应该只有几只跳跃的飞鱼的海面,被风波起湾浪,突兀的隐约要浮出什么。
它像在水里打着转,被人逗弄着,缓缓的升腾。
“我去叫船长来。”穆德尔放下木板。
阿拉里克走到我的身边,优雅,闲庭信步,好似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他一直都这样,我莫名觉得,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才应该是他原本的样子。
哈德船长锁着眉、款步走过来的时候,那东西才真正浮出水面。
是一张纸,一张由羊皮或牛皮制成的纸,大约只有我四个手掌大。
上面隐约有两个黑色的图样,被水揉捏的看不清。
我皱起眉,额上泛起冷汗,隐隐约约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受。
“那是什么字?”
我终于看清了,它一瞬间变得很清晰,如同有人见我们如此痴蠢,亲手抹去上面的迷蒙,抽丝剥茧般的直直显露。
是——灾厄
“是灾灾…灾…”,迪尔只能勉强说出第一个字。
“是灾厄。”我语气中带着莫名的冷静,“如同catastrophe。”
它大概是个灵动的活物,不然,为什么当我念出他的字音时,它好像是听懂了一样,咯咯地笑几声,顺着浪波破碎,湮灭在海水中,仿佛从未来过。
灾厄即将降临了,我想。
羊皮纸没于微浪的水中,大家都回到原本的工作上,缝补帆布,修筑墙板,只是安静了许多。
我不清楚他们的内心究竟是怎样想的。
一张带有中文的纸,寸步不移地跟随着我们,漂浮在海面上。代表未知恐惧与死难的字,是踏入玛瑟琉安海的密钥还是恐惧本身给予的警告——灾厄即将降临,离开这里。
我隐约感受到复杂奇怪的气氛。他们是恐惧的,但同时,那一双双眼睛时不时眺望远处,仿佛带着为何还不抵达死亡的哀怨,是某种意义上的期盼。
奥莉娅让我先回房间,我受的伤比别人重,手臂上的伤又导致我不能实质帮到什么。
但我更觉得是因为他们想要静谧。
不单单指声音,而是剔除我这个明显的外来者后,欲求同庆“灾厄”的静谧。
趁月光慢慢品味一潭苦水,苦涩、生冷,久久不经人触碰,让人内心生起刺痛的哀凉。
我离开了,几乎可以算是急迫。
为什么是中文呢?我坐在桌前,思绪缠杂到很远。
如果我不在这艘船,如果迪尔第一个字也没有学会。那么,这份密辛会伴随众人的疑惑眼神,自行飘沉到某处吗?
我静静坐着,双眼有些干涩。
它是为我准备。
它预兆着我的灾厄。
我用钢笔写下灾厄二字,愈发觉得熟悉异常。
诚然,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字体究竟属于哪一种,总有人说的字漂亮有力。我想,与人之间的事总会是有差别的,或多或少。
我紧紧盯着白纸上的灾厄,逐渐喘不上气来。
它和海面上的羊皮纸混乱重合,字迹融为一体——那是我的字迹,是我书写的灾厄。
是谁盗取了我的字迹,落下令人胆颤的预兆。
窗外的圆日宛若玉珠伫立,在我眼前忽明忽暗。耳边一瞬间变得岑寂非常,一切就像老电影的底片,破旧的放映机,发出不连贯的惨叫。
我的脊背登时沁出一层薄汗,手按住桌沿,指甲压的发白,强忍着令人呕吐的眩晕站起来。
我又要陷入沉睡了吗?醒来时那种由内而外的瘆冷与恐惧,光想象就让我遍体生寒。
实木椅背左右摇晃,撞倒在地,我趔趄的向衣挂边走去,双腿发软,一时差点摔跪在地。
眼前已经出现半真半假的幻觉,有个孩子在我面前停留。
最初我俯视着他,又好像从低处观望,最后变成背后的窥伺者。
孩子发现了我的踪迹,扭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只能看见他似有若无的嘴唇,注视着他模糊的眉眼。
人的表情是多变的,每一块肌肉的牵连都可能表达不同的意味。他勾起唇,我认定他在笑,虽然勉强,但是真实的欢愉。
他似乎只是刚刚学会笑而已。
我想轻步走过去,踩在湿软的沙土上。风吹来,扬起轻沙,海水又让它们沉降。
“咳咳…咳…”
我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呛出了血腥味,眼前是宽大的榛色风衣,男孩与衣服之间来回换闪,我的眼睛和头疼的厉害。
忍着手抖,从风衣前襟取出鹿皮口袋。
“药…药。”我几乎听不出我的声音,只觉得耳侧嗡鸣一片。
取出一颗生咽下,我终于脱力,沿着风衣架子缓缓滑下去。
被打碎的画面终于恢复完全,我的眼角有些湿润,鬓发也沾上了冷汗。
这次怎么这么疼。
越来越严重,下次我会不会陷入沉眠,一睡不醒。我瘫坐在架子旁,无力的想。
船驶进印刻着灾厄的海域,我们不约而同,有一个清晰的想法,有什么会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引以为傲的航海技术在那片未知的海域还会有用吗?
哈德船长走出舱门的频率变高,那他不是和我们交谈,而是站在船头,一刻不歇的眺望。
好奇心是推动人们进步的动力之一。但我觉得他不是好奇心,而是疑惑。
不止一次见到他紧锁着眉头,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什么。有时长久的吐露模糊不清的字节后,突兀的停顿,眼里迸溅出瘆亮的光,而随即又旋至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忍不住关心他,他总是面带疑惑,“我只是在看海而已,什么也没想过。”
我往往沉默着,心觉玛瑟琉安海已经将他摧毁,它会是第一个丧生于深海巨怪的人吗?或者丧身于自己的思虑,变成一只供人啃食的马林鱼。
威廉大副常常站在他的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站在哈德船长一边,似乎也在缅怀一些事情。
晚间,我倚在阿拉里克的臂弯,亲吻他的唇角,问他哈德船长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阿拉里克怜惜的亲吻我的额头,惬意的笑容并未与往日不同,
“他们在忏悔。”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明所以。
“哥哥,你瞪大眼睛的样子真可爱。”他漂亮的绿眼睛一转,忽然叹了口气,面上露出难言之色,“其实,我们之前抵达过玛瑟琉安海。”
这对我无疑是个重磅消息,我微张唇齿,但没发出一个音节。
“这个抵达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或许可以是被哄骗更恰当一点。我们被哄骗到一个虚假的海域,他应该是玛瑟琉安的一种幻境,那里,我们经历了考验…”
“海水在侵袭,冲破我们的甲板和舷墙,海中央出现一个镶满贝壳与珠玉的瘦长人形,或者说是鬼影更合适,它说,它需要献祭,需要有人代表它成为游荡在海面的流浪者…”
——“被海水刺冷包裹,被幽魂终日扰眠,成为终不可安息的‘我’,来吧,只要有一个人心甘情愿,像我献祭出你臣服的自由灵魂…”,瘦长鬼影的声音如同被尖利的礁石摩擦过,留下火辣辣的刺鸣。
——“我愿意。”
“她愿意,维斯娜说。我们没有阻止她,因为我们以为死亡也在不久后降临。”
阿拉里克的眼睛紧紧闭上,似乎难掩痛苦,“我们都在忏悔与追寻,船长最甚,我的兄弟,维斯娜很像他的女儿,死去的小梅琳妮达(她和她的母亲在一场流感中意外去世),我想除了对维斯娜,还有对他的小女儿的缅怀,他向来是个…重情义的人。
睡下后,我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这些话。
——“他真的重要吗?…你向来如此,没有人会再来打扰你了,维斯娜。”
我从睡梦中惊醒,耳边不停的回荡着这句话。
维斯娜,你究竟是谁呢?我深以为自己不认识这个名字,或者在我的记忆里,曾经深刻烙印的痕迹,因为海水潮起而被拭去了。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忘记我呢,##。”
什么?我用力呛咳,觉得喉咙里千抓百挠,长出了细小的肉芽,双手用力掐着咽喉,企图缓轻痛苦。
阿拉里克轻轻的用右手顺着我的后背,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将喝了一半的水杯递还给他,将额头抵在他裸露的腹肌上,鼻间点熟悉的气息让我多了几分安全感。
“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沉默了很久,将气喘匀了再说。
“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我忘记了关于玛瑟琉安海的一切讯息,我们在岛上发生了什么,那场海难是什么,台风还是海啸或者风暴潮,或是天降巨鲸,我一概遗忘。每日清晨的梦境,总是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痛苦后,悄然流逝,让我抓不住一点痕迹。但我觉得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被我遗忘在海湾深处,静候着我沉入海底,将要死亡之际与痛苦一同涌入。
“遗忘是人类的天性,哥哥。”
我从温凉的肌肤沟壑中抬头,眼睛被灯光晃的有些痛。
“我才是真正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