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生》砚清客

1、重归高一 许知叙重生

　　消毒水的味道还没彻底散去，许知叙已经冲出了医院的侧门。

　　他刚结束又一次“调解”，教导主任语焉不详的偏袒，施暴者家长轻描淡写的“小孩子打闹”，还有电话那头母亲疲惫的叹息——“叙叙，忍忍吧，转学太麻烦了”，像钝刀子反复割着他的神经。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许知叙猛地抬头，看见一辆的货车正朝人行道冲过来，司机像是疲劳驾驶，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半根棒棒糖，愣愣地站在路中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周围的惊呼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小女孩茫然的眼神……所有画面都在后退，只有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他瞳孔里无限放大。

　　“砰——”

　　剧烈的撞击感传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砸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许知叙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抛起，又重重落下，视野瞬间被猩红淹没。

　　疼。

　　铺天盖地的疼。

　　意识开始涣散，像沉入冰冷的海底。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也好。

　　他迷迷糊糊地想。

　　这辈子太累了。

　　无休止的嘲讽和推搡，藏在储物柜里的死老鼠，被泼满墨水的课本，还有永远无人回应的求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里面，挣扎到最后只剩下麻木。

　　死亡，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他的时候，一个声音穿透了混沌。

　　很急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甚至微微发颤——

　　“学长！”

　　学长？

　　许知叙的意识顿了一下。

　　谁在叫他？

　　他在这所学校里，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除了那些恶意的嘲弄，几乎没人会叫他。更别说“学长”了，他明明只是个刚升高一的学生。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又很陌生。

　　是错觉吗？

　　他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

　　算了。

　　许知叙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临死前的幻听吧。

　　谁在乎呢。

　　反正都要死了。

　　一了百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时，他好像闻到了夏天的风里，混着淡淡的皂角香。

　　真干净啊。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许知叙。”

　　谁？谁在喊我？我不是死了么？

　　混沌中，一个少女的声音像水纹般漾开，轻轻撞进他的耳里。

　　少女轻笑，声音清透又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我是谁？我可能是你们口中的神吧。”

　　许知叙愣了愣：“神？”

　　下一秒，只听她悠悠道：“你这一生可真是悲催。”

　　这话像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神经。许知叙扯了扯嘴角，涩声道：“那你为什么存在？”

　　“因为人们信，所以我存在。”少女的声音漫不经心，“你看那些普通人、有钱人，生老病死时都会求神。生时懵懂，老了求多陪家人，病了求痊愈，死了怨神没让自己多活……”

　　许知叙沉默片刻，嗓音发紧：“可我……并没有求你。”

　　少女笑了，笑声里有几分玩味，又似藏着怜悯：“你不需要求，你的苦难，本就是人间向神递的诉状。”

　　少女的声音忽然定住，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缓缓归平。她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许知叙没立刻回答。

　　意识里闪过货车冲来的瞬间，小女孩羊角辫上的粉色蝴蝶结，还有那半根滴着糖液的棒棒糖。

　　疼是真的，解脱也是真的。可如果回到那一刻……

　　他喉间滚出一声轻喘，带着濒死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会。”

　　“为什么？”少女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波澜，“你明明恨透了这世间，恨透了那些冷眼旁观，恨透了无人伸手……”

　　“因为她不是我。”许知叙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还没被碾碎过。”

　　他见过太多次深渊，自己掉进去了，爬不出来，也不想再看另一个无辜的人，重蹈他的覆辙。
　　哪怕代价是再死一次，哪怕重来的人生依旧是烂泥。

　　少女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有意思。”

　　许知叙没接话。他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像被水泡透的棉絮，沉重得只想往下沉。

　　“那就如你所愿。”

　　最后这句话落进耳里时，他已经彻底坠入了黑暗。

　　眼皮掀开的瞬间，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知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习题册，封面上“高一（3）班许知叙”的字迹还带着几分生涩的稚气。
　　鼻尖萦绕着旧书本特有的油墨味，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后排同学压低了讨论数学题的争执——

　　“这辅助线肯定得这么画啊，不然怎么证全等？”

　　“不对，我觉得应该从这边……”

　　熟悉又遥远。

　　他下意识地抬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不是死后的回忆。

　　许知叙慢慢撑起身子，指尖抚过冰凉的课桌边缘，指腹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被人推搡时，手肘磕在桌角留下的印记，后来被他用修正液涂过好几次，却总也盖不住。

　　回到了汐川一中，回到了高一。

　　回到了这场漫长噩梦的开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藏进课桌底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沉默和顺从换取片刻安宁。

　　重来一次……

　　神真的给了他重来的机会。

　　可许知叙只觉得累。

　　深入骨髓的疲惫，比被货车撞飞时的剧痛更让人难以承受。那些嘲讽的眼神，暗地里的推搡，储物柜里的污秽，还有母亲那句“忍忍吧”……所有画面争先恐后地钻进脑海，像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太阳穴。

　　再经历一次吗？

　　他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亮得有些刺眼。

　　不了。

　　真的不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挣扎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吧，像个真正的透明人，躲在角落，等着时间推着他走向终点。反正无论怎么选，结局大概都一样。

　　许知叙重新趴回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布料的摩擦带着轻微的痒意，他却一动也不想动，只想把自己和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离开来。

　　至少此刻，让他再“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