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之冠》宋宫理

2、七日 埃

　　埃里先生给菲尼克斯留下一张字条便走了。是的，是菲尼克斯，因为克里斯汀只是他的姓式，做为菲尼克斯的一部分，所以按道理不算欺骗。

　　况且他更习惯别人叫他姓，而不叫名，（报社的大家就是这样）因为菲尼克斯总是和其他羊混不熟，谈不上亲切，名字到这儿也就止步于此，大家不再问，也就无人追究。

　　以上是名字问题的全部，好，下面谈工作。表面上看，埃里先生给的任务简单明了，实际状况并不如此。“一般羊是不能通入”这样的话就极具有威慑力，羊没有去过的地方要一个人类去探察，可想而知是怎样凶险恐怖了。

　　菲尼克斯怔怔地在小阁楼的床上看着小红木匣，内心复杂，感觉有种上了贼船的实感，心里特不安生。

　　他从口袋翻出字条，埃里先生手笔，上面写的是地址，埃里先生住在xx街的玛瑙湖公馆xxx号。菲尼克斯越看越别扭，眉头皱起，手一扬撇到床边，欲哭无泪。

　　再怎么说都已经是后话了，浑身都想拒绝又有什么用，既不想去玛瑙湖公馆又忌怕羊城边界，思来想去，后背后知后觉地发了一身的冷汗，搞得菲尼克斯忍不住发抖。

　　他把匣子与纸扫到一边，心想自己可能需要睡一会儿，睡醒就会没问题了。然后菲尼克斯自欺欺人地收拾完东西钻进被窝，蒙住头。

　　醒来一切都只是梦，一切都会结束，又会继续平日百无聊赖的工作。说完他紧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入睡，很快，他就真的睡着了。还做起了梦。

　　梦中，埃里先生对他说：克里斯汀，你必须在大门开启的前期去那儿，城里的人不去了，大家都需要你。

　　还说，克里斯汀啊，你将会成为英雄，整个羊城的羊都会为你的所做所为感谢你，感谢你为他们守护家园。这是件光荣的事，今后出了名，你可以不再带着闷人的羊头套，可以做自己，还有机会鼓动全城的人接受人类。

　　并且埃里先生还一脸严肃地对他说：羊城会发生俱变，事态有很大概率发生偏转。一边询问克里斯汀想不想知道变化是什么？搞得克里斯汀心里痒痒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嘿嘿嘿”傻笑地从梦里醒来。

　　他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咚咚咚咚”很有节奏地撞击在破败的门板上。克里斯汀很快走上去打开门，看到穿系着绿色蝴蝶结洋裙的赫尔巴特太太。

　　“中午好小鬼，你看上去心情不错。”赫尔巴特太太俯视地看着克里斯汀。“有一位小姐在楼下等你。不过先不要着急，在这之前我想我们尽快谈些要紧的事：因为你早上过早的出门，今日已是托欠的第五日，我想事不过三，第二次来找你希望你可以给我整钱的房租。你不是便宜睡在这的，请记住！阁楼还有它的其他作用，我可以卖给其他有钱的租客，但愿他们一直守时；或许放些不需要的东西，不过很多东西值钱的全卖掉了……所以说还是租房更好。嗯？好了，你有钱吗？这是最后期限，现在已经够久了。好了，给我钱吧。”

　　赫尔巴特太太的话让克里斯汀感觉一阵眩晕，直觉驱使他应该支付多少现金才可以应付走这薄唇多舌的女人，然后下意识地从口袋翻出钱袋，赫尔巴特太太一把抓住。

　　“这些就够了，”她数也没数，一袋子沉甸甸颠在手上，“祝你好运小鬼。”鼻子冷哼一声下楼去了。

　　克里斯汀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除了埃里先生给的小红匣，剩下的，什么也不剩了。以前，那个麻布的破钱袋就是他的一切，现在钱袋的失去让克里斯汀怅然若失。

　　他慢慢走到窗边，静静观看街上行走的行人，大概没有人比他更糟的了，他想。手撑住窗沿，扒着窗户往外探出一小截身子。有热风吹向面颊，克里斯汀头发微乱。他看到公寓下站着一位美丽的女士。

　　从阁楼的视角望去，可以看到天蓝色的帽顶，被风吹得扬起的白黑色丝带，还有帽檐下，不经意露出的面容皎好的脸庞。斯特林小姐仪态很好地站着，手挎长带麻色小包，一动不动地，似是感受到克里斯汀的注视，才抬起头，手捂着礼帽向上望去。

　　斯特林向他招手。克里斯汀心很快地跳动几下，几乎是用了一分不到的时间，下了楼。面对心上人，他始终牢记带着羊头套，为了不让对方为难。

　　“是早上的事，我已经和爸爸解释过了，他说他可以理解，你不要太自责。还有，我是来问问你。”斯特琳小姐看向一边，“你真的……要去其他地方？需要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回来，东西有没有准备好——你回来后还在报社工作吗？”

　　她有些脸红地提提肩上的包带，看向克里斯汀。发现克里斯汀也低着头，试探性叫了他名字：“菲尼克斯。”把正在幻想的克里斯汀拉回现实。

　　斯特林小姐是所在报社社长的女儿，也是社里的编辑，因为早上的意外，出了咖啡馆后克里斯汀第一时间去了报社，不料在门口遇到斯特林，便与她讲了自己的遭遇。

　　斯特林小姐18岁，是很漂亮的年纪，她有一双好看的棕色眼睛，一对长且翘的睫毛。她是社长的独生女，报社的每个人都很喜欢她。关键在于她很有礼貌，待人也很友好，从不藐视任何人，包括克里斯汀。这让克里斯汀印象很好。

　　尤其，斯特林小姐还是独一一个叫克里斯汀名字的人。

　　“我……”

　　“我希望你能回来，报歉，这是我的一己私欲，但是你在报社的工作，说实话我已经习惯了。”

　　克里斯汀不太能受得起年轻女孩子的表白，就算头套掩下了他飞红的脸，手脚的慌乱依然出卖了他。“我答应你。等事情办完后，我会回来。”克里斯汀结结巴巴道。

　　斯特林莞尔一笑，向前走近一步，上身前倾抱住他。“谢谢。”她轻轻圈住克里斯汀双肩。是的，斯特林小姐要比克里斯汀高一些。按理来说，他还要叫对方“姐姐”。

　　出于赫尔巴特太太拿走钱袋中的所有钱，克里斯汀很有理由向她去借一张城市地图。不料，赫尔巴特太太很生气，对着克里斯汀破损的外套口子，她瞪大羊眼，轻视又嘴快地说，“家里怎么有那种东西！”又忍不住：“你该去那些该死的旅社那里，又或是报社，如果那些家伙没有把你赶出去，那太好了，话说你为什么不去你工作的地方，你所在的报社就有的呀……”

　　后知后觉的想起没有向斯特林小姐要地图，她当时不是正带着包嘛，说不定就有克里斯汀想要的东西；但又不太一定，因为她说她正要回家去，顺路过来看他。那包里不定是手写好几遍的稿子，又是当日其他报社的晨报。

　　总之，克里斯汀在一日内辗转几个街市找到了一张地图。随之他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自己，似乎看不太懂地图。

　　克里斯汀没上过几年学，功课自然是要多烂有多烂。况且学校并不教看地图的方法，所以他只好凭借自己少有的知识量，连蒙带猜，在地图纸上写写画画，圈圈点点，忘寝废食地在阁楼奋斗，连赫尔巴特太太叫他下去搬箱子都没听见。终于在半夜十二点时找到了一条较准确较保险避开羊群的路线，一头仰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克里斯汀要准备的东西不多，他以为不必要带搬家时所需的笨重皮箱，所以只背了一个包，出发了。

　　这时天才蒙蒙亮的，街上照常弥漫着大雾。克里斯汀穿梭在巷子里，急快地掠过房门与躺倒的羊群，到达边界一带。驻守的警卫羊此时正待换班，昏昏欲睡的样子让克里斯汀有了可乘之机。

　　他找好角度，以最快地速度冲过去，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与麻烦，当然还多靠内衣口袋的家伙。克里斯汀得意地拍拍口袋，手搭在包带向后望，看到远远甩在身后的羊，内心一阵窃喜。

　　他直起身，打算继续向前，后背猝不及防被人拍了一下，那人力气不重，只是单纯撂在他肩头。但克里斯汀还是被吓一跳。头皮发麻地转过头，看到一个高壮的汉子。

　　“嗨！你好！”汉子带着听过无数遍但仍是添上自己地方语调的话音与克里斯汀打招呼。克里斯汀一个噎住，僵硬地与他招招手。

　　“你是怎么过来的？太神奇了，我在一棵树后面向这里看，刚好看到你在边界外一个眨眼就进来了！竟然没有羊发现你，好厉害哇！！！”说着，他还拍起了手。克里斯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他拍手直接拉人往远处走。

　　“你不用这样，他们听力很不好的，我经常在这里探察游荡，从没人注意到什么。”汉子被克里斯汀推着，本能前走本能聊天。“老兄你第一次来吧，不用害怕的，他们管外不管里，散漫得很呐，话说你看着面生啊，你叫什么？”

　　克里斯汀不回答，推他走到够远的地方，看不到警卫线羊，也在最累时，停下了。“你叫什么啊？”汉子突然穿腰湊近，让他感到不适，“我觉得我们能做朋友，这边人挺少。”他解释说，“我们商队没什么人理我，真是奇怪，我有很多不理解的东西他们都不和我说，卖东西也是，他们很快地卖完，只留我一人。中途我还迷了路，找不到队伍不知道他们去哪，并且去的地方买我东西的人也少，你知道吧，其他人赚的钱老多了，明明家带的东西大差不差相同，我得到的成果却那么低……”汉子用词混乱，除了地方语言，现学语言说得稀稀拉拉，克里斯汀听得云里雾里，只是看着汉子一脸委屈的样子，以为是他一人在这儿太久太孤独了。也就出口安慰，拍拍这个比他大几倍的大块头，安抚他。

　　克里斯汀拍打着，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刚才问过自己名字，拍他臂膀道：“我告诉你我名字，你不要太伤心，还有你别太……”克里斯汀很顺承地说出名字，还有汉子想要朋友的愿望。歪打正着地让汉子猛一震惊，“真的？！”激动地对方以自民族的庆祝方式狠狠撞击克里斯的肩部，不料用力过猛，致使克里斯汀感到左肩半天保持麻木状态。面无表情地看向汉子。

　　汉子邀请克里斯汀回到自己的队伍稍做休整前进，克里斯汀想拒绝，他凭良心是要完成埃里先生给他的任务，所以不打算在不必要的方面上浪费时间，摆摆手就要离开。

　　克里斯汀是真走了，手抓地图翻开，背着小包的身影在荒野小小一只。背对羊城，在整个羊世界里小小一点儿。慢慢移动。

　　“等等！”克里斯汀未走远，突然往后叫住也不算走远的异国汉子。“你……你们在这里停多久了。”

　　全然是因为地图的边界绘制限制在羊城之内，并没有外界路径，所以不得不麻烦见多识广的远行商队帮忙。克里斯汀随着汉子来到营地，挺偏的地方，一路上的烦扰不断让克里斯汀感觉头都大了，此时感觉一阵解脱，不觉伸起懒腰。

　　“图克，啊你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万小姐！”称呼为万小姐的人点点头，笑盈盈地走过来，“你去哪了啊，好长时间不见，队长找你找得都快疯掉了，好，现在快去吧，他在主帐等你呢。”她哄孩子似地把图克支走，像才注意克里斯汀似地惊叹一声。“您——初来乍到，是图克新交的朋友吧。嗯，那就是商队的客人咯，欢迎欢迎。”

　　她客气地走向克里斯汀，自来熟地笑着和他闲谈。“图克是此行商队最小的孩子了，别看他这么高，实际才只有十四岁呢，没想到吧。我一开始也很惊奇呢。”

　　她的穿束与其他人不同，在商队混合杂乱的元素里显得明亮清透。克里斯汀看向她灰色长卷发，随意说，“图克挺热情的，是个好孩子。”又看向前方“你们是卖货物的商人，不用尽快回到本土吗？留在这里，不会很快耗掉资源吗？”

　　听闻万小姐摇头，“我们的船坏了暂时回不去，这是没办法的，要等门开啊，马上施行措施费时又费力，并且一贯讨不到好，不如就地等待，挺烦人的吧。”

　　她爽朗一笑，一扬长发转话题对克里斯汀道“今天在这里落脚不如和商队的人们一起住吧。”克里斯汀拿不定主意，很快摇摇头。万小姐提议克里斯汀可以和图克一起住同一个帐蓬，不会有问题，原因是其他帐篷都有了人，并没有余留帐篷。

　　克里斯汀面露难色，万小姐转念想来，与刚结识不久地朋友住一块也不太好，再次提议与主帐那位商队队长商量外来人寄宿几夜的问题，看能不能挤出一间。

　　到此克里斯汀才面情疏缓，向万小姐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