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约会 ...
-
本市出现新冠患者后，核酸检测的频率被提高起来。好在陈慕予公司附近有核酸检测点，从早八点开放到晚十点。公司建议各部门错峰排队做核酸，以节省时间。系统开发前期的会议要确定主要模型、框架、设计风格等，属于从无到有的搭建。将各种人的想法整合并呈现没有那么简单，何况周峤接手公司后很多流程都在调整变更，使线上设计更为困难。托这项工作的福，陈慕予得以每天面对前男友至少四个小时——上午开会两小时，下午开会两小时。周小北会议纪要写得想吐。
隔壁部门陆续做核酸回来，很热心地说现在人不多，可以过去。周小北过来找陈慕予，她的两个手机正摆在桌面上传数据。
此时距离iPhone新款发布会也就四个月的时间。周小北不理解陈慕予怎么在这节骨眼儿换手机，iPhone14系列马上会变成旧款。就算不考虑追赶时代潮流这点，新款性能也一定有所提升，她现在这样和49年加入国军有什么区别。
陈慕予本来也没想到这茬儿，是上周五在茶水间的时候，蒋迟瞧见她耐心等待app加载的样子，说：“你这手机用好几年了吧。”
与此同时，肖煜的目光也落在她的手上。
霎时间，她像个犯错的小孩子一样下意识把手机收起来，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阳光斜斜地懒懒地照进来，咖啡香气笼罩着心思各异的三人。蒋迟若有所思看向窗外，原来这就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吗？生活的河流将在场所有人冲刷得面目全非，回顾往昔，竟需要费力找到一些今我仍是旧我的痕迹。
那天之后，陈慕予独自惴惴不安了许久。不合时宜的喜欢是种负担。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肖煜，她不想被他讨厌。而这样小心翼翼的心情，对于在这段关系里一向随心所欲甚至有些恃宠而骄的她，是罕见的。喉头与眼睛都是一阵酸涩，她在官网下单好新款手机，好在物流依旧正常，就是慢了点儿。
公司倡导员工在非常时期尽量保持“两点一线”的生活，新冠传播速度之快，难保这里不会成为下一座封城的地点。周小北把通勤方式换成自驾，戏称每天做核酸是她唯一接触陌生人的机会。部门其他员工戴好口罩正要出去，陈慕予说：“我数据还没传完，估计得下午才好，要不然你和她们先走吧。”
周小北说：“那也行，我们先走了哈。”
临近午休时间，大家陆陆续续地下楼顺便透透气。这边的工位只剩下陈慕予自己。她起身抻了抻肩颈，小幅度活动筋骨。会议室椅子不像工位上的能调节高低，连日的会开下来，她觉得颈椎腰椎后背哪哪都难受，正打算网上买个笔记本支架的时候，那边传来脚步声。陈慕予抬头，视线远远地和肖煜撞上。
这段时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开口讲过，客气得像彼此中间有层结界。陈慕予清清嗓子，不需要提高音量声音也能轻松传过去：“大家都去做核酸了。”
肖煜说：“我知道。”
周小北极尽地主之谊，每次做核酸之前都会给杨露露发消息。所以陈慕予此前和肖煜一起排队的每一次都不是凑巧，是有人凑成的。
肖煜不会说他在电梯里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所以随便扯了个谎又回来。陈慕予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好尬聊下去：“你没去？”
说完就在心里骂自己笨，如果去了还能出现在这里？
肖煜答：“没去，有别的事。”
说完就觉得自己脑子不行，别的什么事，站这儿看前女友是能说出口的事吗？
两个人心怀鬼胎，面面相觑。
陈慕予说：“那什么，呃，要不然下午开完会一起去？”
肖煜很快回答：“嗯。”
下午的会议很早结束，出于某些不知名的原因，陈慕予和肖煜没有立刻肩并肩下楼。当陈慕予慢吞吞整理电源线的时候，周小北及时雨一般开口问：“你还没做核酸呢吧？现在去不？电脑我给你拿。”
王宇飞“哎”了一声，看向肖煜：“老大你是不是也没做核酸？”
于是在众人面前，二人默契又别扭地一起出了门。仿佛中午的对话不曾存在，仿佛没有人想把这件事定义为小小的约会，也不想从中咂摸出什么糖。
检测亭前面的队伍不是很长，日益增多的病例使人们谨慎地和陌生人保持一段距离。偶尔有离得近的，一看就知道这是熟人。
肖煜站在陈慕予身后，不远不近。她不自在地摆弄着新款手机，半个身子小幅度扭过去朝向他，成为不好好排队的典范。
肖煜盯着她的小动作，问：“换了？”
“嗯？嗯，是啊。”陈慕予干笑几声，又说，“我看你换成华为了。”
“嗯，之前接政府的项目涉及到数据保密问题，蒋迟给整个团队都换了新手机。”
“说到蒋迟，他的性格和之前好不一样哦。”
“被他女儿磨的。”
“他都有孩子啦！”陈慕予假装不知道，一副震惊样。
“对。”似乎知道她好奇什么，肖煜大发慈悲主动说出口，“老婆不是夏芊妍。”
队伍匀速向前移动，陈慕予走几步后站定，再次转过身：“那他们什么时候分的手？”
“大概是我读研一研二那个时候？”肖煜微微皱眉，思索道，“印象不是很深刻，好几年的事情了。”
“真是……”真是没想到。陈慕予本来想说这句话感叹别人未能修成正果的恋爱，转念一想前男友就在眼前，这样说有点冒昧。她心虚地看了肖煜一眼，他还是古井无波的样子。她在心里长长地叹口气。
经历分手、结婚、生子加之创业的蒋迟学长，变得能言善道八面玲珑，那他又经历了什么，修炼成如今的生人勿近沉默寡言呢？
“下一位！”核酸检测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陈慕予打开微信出示健康码，全程也就两秒钟，她愣了一瞬，还没有适应新手机的丝滑。工作人员扫完后，陈慕予摘下口罩张开嘴，对方一边拿出采样棒一边有点安抚性质地说：“现在这边疫情有点严重啊，所以力道要大一些，你别怕。”
陈慕予点点头，下一秒感觉异物直戳进嗓子眼深处，眼泪唰一下出来凝聚在眼角，她捂住胸口干咳了好几下。
肖煜的反应倒是没她那么大，做完以后过来问：“你没事吧，好点没？”
陈慕予点点头。
公司在马路对面，行人红绿灯变色，陈慕予和肖煜站在原地。这是这座城市最好的时节，不冷不热，风也温柔。听周小北这个本地人介绍说，如果没有疫情的话，现在公园草坪上一定四处长满了人。
云城的五月也是这样的。天蓝得透亮，空气是生机勃勃的味道。小摊贩的食物香气能飘得很远，正课与晚课的间隙里，学生们蜂拥而出排成不规则队伍。那是移动支付尚未普及的日子，一张张人民币辗转于各种各样的人手中，揣进口袋会被同伴好心提醒“看好你的钱”。
那时学校门口的勾兑橙汁三块钱一大杯，偶尔还能尝到尚未搅匀的粉末。老板冬天改卖珍珠奶茶，厚厚的垫子加泡沫箱算是全部保温措施，奶茶的味道很特别，陈慕予至今没在任何一家饮品店尝到一模一样的味道。老板是有恃无恐的，因为最多半小时便会售空。陈慕予有次被数学老师拖堂，心想坏了肯定买不到了，结果下课后肖煜就等在走廊，像个圣诞老人一样从外套里掏出一杯，说：“给你的。”
姜幼清跳起来搂她脖子：“看我们对你好不！走吧走吧，池梁秋在体育馆等咱们呢。”
肖煜说：“走吧，绿灯了。”
陈慕予有点恍惚，随后抬腿跟上他。
她曾无数次注视着这个背影，意气风发的、兴高采烈的、平静的忧伤的，更多时候他走在她身侧，在她稍一偏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可是一切都不是一切。可是她距离她太远。
可惜从前的她与现在的她根本就是两个她。她们停在原地，试图理解彼此。
肖煜将脚步放慢，或许是有意识地，或许潜意识再一次替他做出决定。于是待陈慕予神游回来，身边仍旧是熟悉的那位。分毫不差的距离，相隔数年的时光。他们还是走回彼此身边。
今夕是何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