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海浮灯》咸橙子呀

10、童年记忆

　　窗外月光温柔地流淌进房间，镀上一层银辉。
　　魏明川眉头微微蹙起，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天色说变就变，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瞬间在地上砸出无数水花。
　　“魏明川，你个臭小子。下这么大雨还在外面玩，想吃药是不是，快点回家。”
　　陈颜的大嗓门穿透雨声，从家门口传来。
　　不远处，一片荒废的小花圃旁，一个约六岁、顶着乱蓬蓬红发的小小身影正蹲在泥水边。
　　魏明川专注地盯着那些摇曳的野花，小手笨拙地采摘着，还念念有词道：
　　“这朵白色的最好看，我要留着给妈妈。”
　　他怀里已经抱了一小捧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的野花。
　　听到陈颜越来越大的声音，他才一个激灵连忙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
　　“来了来了我回来了。小花花们再见啦。”
　　他紧紧攥着那束可怜的野花，迈开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往家跑。
　　小小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就在他快要冲到自家院门口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刘婶家常年无人居住的老屋墙角下，似乎蜷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好奇心驱使下，魏明川停下了脚步，犹豫着凑近了一些。
　　这一看，吓了他一跳。
　　那不是什么被丢弃的玩偶或杂物，而是一个看起来和他一样大的孩子。
　　那孩子浑身湿透，单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胳膊、小腿上布满了狰狞的擦伤，雨水从他苍白的皮肤上滑落。
　　他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
　　“啊！”
　　魏明川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惊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怀里的野花散落一地。
　　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朝家里狂奔。
　　带着哭腔的呼喊被风雨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妈妈，妈妈，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个小孩。妈妈快救救他。”
　　正在厨房忙碌的陈颜听到儿子带着哭腔的尖叫，心里猛地一沉，扔下手中的活就冲了出来：
　　“什么？在哪？快带妈妈去看看。”
　　“在，在刘婶家墙边，快去。”
　　魏明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拽着妈妈的衣角，指着方向。
　　陈颜跟着儿子跑到墙角，看到那孩子的惨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伤成这样独自流落在此？
　　她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蜷缩的身体抱了起来，快步冲回家里。
　　一进门，陈颜立刻用干燥柔软的大毛巾将孩子裹住，轻轻擦拭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身体。再轻轻的给他受伤的地方上了药。
　　虽然看着很严重但还好都是擦伤。陈颜舒了一口气。她找出魏明川干净的衣服，想要给他换掉湿衣服。
　　然而，这个孩子在感受到衣物触碰时瑟缩了一下，艰难地抬起眼皮。露出一双极其漂亮的，如同蓝宝石般的眼眸。
　　只是那眼里此刻充满了警惕。他死死抓住自己破烂的衣服，不肯松手。
　　魏明川站在一旁，还眨巴着挂着泪珠的大眼睛，好奇又担心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孩”。
　　他见对方挣扎，便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对方脸颊，试图安抚：
　　“小妹妹，你别怕，我和妈妈是好人，我们在帮你呀。”
　　这话一出，那孩子苍白的脸瞬间气红了，他像是受了什么侮辱，用尽力气瞪了魏明川一眼，声音带着明显的恼怒反驳：
　　“我是男孩。”
　　魏明川被吼得一缩脖子，但随即又咧开嘴，没心没肺地笑了：
　　“可是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好看。”
　　“哈哈哈……”
　　陈颜被两个小不点的对话逗笑了。
　　她温和地对那孩子说：
　　“好了好了，是男孩。小朋友，别怕，阿姨是来帮你的。你看你身上都湿透了，还有这么多伤，不换干净衣服会生病的。你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再想办法帮你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或许是被安抚到，或许是真的耗尽了力气，男孩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陈颜松了口气，对儿子说：
　　“明川，你也去把湿衣服换了，像只小落汤鸡似的。”
　　魏明川却看着那个漂亮男孩，眼睛转了转，问道：
　　“妈妈，那……那我可以和他一起换吗？”
　　“行，你们快点。快要吃晚饭了。”
　　陈颜想着两个孩子在一起或许能让他更放松些，便同意了，还细心地帮他们关上了房门。
　　小男孩：“……”
　　两个小孩就这样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魏明川好奇的目光几乎要黏在对方脸上，最终还是小男孩先被看得不自在，别开脸，冷冷地道：
　　“干什么。”
　　“你声音也很好听。长得也好好看。你的脸也软软的。”
　　说着，他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就又要朝对方脸上伸去。
　　“不要，快滚开。”
　　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猛地向后躲闪。
　　魏明川的小霸王脾气上来了，双手叉腰，蛮横地说：
　　“那也行，不让我摸脸，你就得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我今天就一直会摸你的脸蛋。哼！”
　　“……”
　　楚熙执看着眼前这个蛮不讲理的男孩，心里一阵无力。他权衡了一下只好不情不愿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三个字：
　　“楚熙执。”
　　“楚，熙，执。”
　　魏明川一字一顿地念着，然后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真好听的名字，我叫魏明川。嘿嘿。”
　　“明川，你们换好了没？”
　　“好了好了马上。”
　　魏明川大声应着，然后转向楚熙执，自顾自地开始脱自己湿透的衣服。
　　嘴里还絮絮叨叨：
　　“快点换衣服。楚熙执。不然我们会感冒的，感冒可难受了，要喝很苦很苦的药。而且会打针。我最讨厌打针了。”
　　楚熙执看着毫无顾忌在他面前光溜溜换衣服的魏明川，整张脸瞬间爆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结结巴巴地“你……你……”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干嘛？我都换好了你怎么还没动？” 魏明川麻利地套上干爽的衣服。
　　他看着僵在原地的楚熙执，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语调：
　　“哦~原来你害羞啊。那行，我转过去不看你，总行了吧？”
　　说着，他真就转过身，面对着墙壁。
　　楚熙执在原地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嘴唇，背对着魏明川别扭地开始换衣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难为情。
　　“好了没啊？” 魏明川等得有些不耐烦。
　　“好了。”
　　魏明川立刻转过身。楚熙执穿着他略显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愈发瘦小。
　　魏明川满意地绕着楚熙执转了一圈，像欣赏自己的所有物。
　　然后他在楚熙执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突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吧唧”一口亲在了对方柔软的脸颊上。
　　“你！”
　　楚熙执整个人都僵住了，蓝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我们换完啦。”
　　魏明川却像干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得意洋洋地大喊着，打开门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楚熙执一个人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陈颜更仔细帮楚熙执身上的伤口包扎。
　　她准备了简单的晚餐，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桌前。
　　魏明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自己碗里的肉菜夹给楚熙执，而楚熙执只是默默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身边这个男孩，眼神复杂。
　　饭后，陈颜试探着询问楚熙执的父母和住址，表示可以送他回去或者报警。
　　一提到这个话题，楚熙执反应异常激烈，紧紧抿着嘴唇，只是反复摇头，固执地说：
　　“他，他会来找我的。用这么麻烦。”
　　陈颜心下明了这孩子恐怕有难言之隐。
　　外面依旧大雨滂沱，天色已晚。她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打算先让孩子住下，明天再想办法。
　　魏明川兴奋地把楚熙执拉进自己的小房间，献宝似的拿出他所有的玩具。
　　小汽车、机器人、五彩的积木……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魏明川在眉飞色舞地介绍玩具，楚熙执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但房间里却充满了魏明川欢快的笑声。
　　那种纯粹的快乐，像暖流一样无声地浸润着楚熙执冰冷而不安的心。
　　玩了一会儿，魏明川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对楚熙执说：
　　“你等我一下。” 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出了房间。
　　没多久，他就端着一小块上面缀着一颗鲜红草莓的蛋糕。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喏，给你。”
　　他把蛋糕捧到楚熙执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说：
　　“这可是我最爱吃的草莓蛋糕，我想分给你吃。”
　　楚熙执看着那块看起来甜美柔软的蛋糕，动了动嘴，却还是习惯性地别开脸，低声道：
　　“我不吃。”
　　“为什么？它可好吃了。甜甜的，软软的，你尝尝。”
　　魏明川不由分说，拿起小叉子，挖了一小块带着草莓和奶油的蛋糕，直接递到了楚熙执的嘴边，眼神充满了期待：
　　“张嘴。”
　　楚熙执看看魏明川那双纯粹热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甜美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绽放。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味道。他愣住了呆呆地咀嚼着。
　　“怎么样？好吃吧。” 魏明川得意地问。
　　楚熙执看着对方灿烂的笑脸，轻轻点了点头。
　　“嗯，好吃，很甜。”
　　就这样，两个小家伙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着那块蛋糕。
　　后来不管任何时候，楚熙执都认为大雨滂沱的这天，成为了他灰暗童年里唯一一抹亮色。
　　一段被他深埋心底、用尽一生去珍藏和回味的，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时光。
　　然而。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雨渐渐停了。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魏明川家的院门外。
　　车门打开，五六名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形高大的保镖下来，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魏明川和楚熙执本来正在小院里看雨后出现的星星。
　　看到这阵仗两人都吓到了。楚熙执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为首的一个男人径直走到楚熙执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该回去了，老爷已经不高兴了。”
　　楚熙执咬紧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垂在身侧的小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走开，你们都给我走开。”
　　魏明川看到楚熙执恐惧的样子，他猛地张开双臂，挡在楚熙执身前，对着那群黑衣人恶狠狠地大吼：
　　“他不想跟你们回去，你们是坏人。”
　　那为首的男人目光落在魏明川身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冰冷如刀，他慢条斯理地说：
　　“小朋友，这可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哦。” 那轻飘飘的语气，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胁。
　　即使这样，魏明川还是站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他不想回去。”
　　楚熙执比魏明川更清楚反抗的后果。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轻轻拉了拉魏明川的衣角。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没用的。”
　　然后，他抬起苍白的脸，看向那个首领，眼里重新变回一片沉寂。
　　“走吧。”
　　“楚熙执”
　　魏明川不敢置信地回头，想要抓住他却被保镖拦住。
　　楚熙执走到车边，脚步停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
　　“谢谢。”
　　车门“嘭”地一声沉重关上。车队无声地启动，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楚熙执，楚熙执！你回来！”
　　魏明川朝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眼泪汹涌而出
　　后来，后来魏明川发了高烧，便将这一段记忆忘记了。

　　魏明川猛地从床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眼角还残留着梦中冰凉的湿意。
　　窗外的月光依旧静静地照耀着。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童年那个大雨之日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清晰涌来。
　　原来，楚熙执说的“以前真的见过”，是真的。
　　魏明川缓缓转过头，望向对面床上安然熟睡的楚熙执。
　　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睡颜，魏明川心里很是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