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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付宽对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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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右缓缓侧头,眼睛微微地撑开一条缝,一个宽阔的背影背对着他,脊背挺直。
对方静静地坐在他的书桌前,不知道低头在看什么。
宁喜睡得太久导致大脑缺氧,头脑昏沉身体乏力,于是重新又闭上了眼睛,只从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付宽?”
一切细小的声音仿佛都停止了。
就在他张嘴正要再次确认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划拉了一声。
“醒了?”
“嗯。”宁睁开眼睛,发现付宽已经站在了床边。
房间内没开灯,窗帘紧闭,一室的昏暗。付宽一身黑色风衣显得肃穆庄重,神情更甚。
“几点了?”
“六点,饿吗?”
“不饿,有点渴。”宁眼睛一眨,顺其自然地说。他的视线越过付宽,看到他身后的书桌上合起来的一本厚厚的相册,边上还有一个笔记本。
付宽出去了,宁喜从床上坐起来,头有点晕。不到两分钟,对方手里握着一只透明的一次性杯子回来了, 他将盛水的杯子默默递给自己。
“谢谢。”宁喜伸手接过,仰着头咕咚地喝起来,就跟有人要跟他抢似的。
“喝慢点。”
付宽刚说完,宁喜就呛到了喉咙,立刻剧烈地咳起来。嗓子眼儿就如被小刀割了一下,生疼,激得他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不知道是被水呛到的,还是因为付宽的存在,他感觉自己的整个面部到耳根又红又烫。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接过付宽递过来的纸巾,一边忙乱地擦拭嘴巴和被子上水渍,一边找话说:“你回来待几天?”
其实宁喜更想问付宽,离开村子后,去了哪里生活,在哪读书,在哪工作,从事什么工作,是否谈了女朋友,是跟他妈还是跟他爸住,为什么没想过回村看看。很多问题堵在喉咙,想问问不出,问了觉得不合适,只好挑了一个着眼当下的问题。
“送完我奶奶后一程就走。”
“那你的车能那么快处理好吗?”
“不碍事,交给我的助理去解决。我比较忙,在这里待不了多久,顶多三到五天。”
“那确实时间紧张。”宁喜不好意思继续问太多,问得多了怕引起对方的反感,所以俩人就都无话可说,气氛有点凝固。
付宽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接起电话,很快说:“嗯,好我过去。”
“今晚给我奶奶守夜,晚上都在那边,明天早上回来可能要借你的地方补觉,不介意吧?”
宁喜摇摇头,“节哀顺便。”
付宽走后,宁喜心里松了一口气,庆幸不用搜索枯肠地没话找话。
他有点失望的是,付宽对他,就跟对待其他人的态度没什么两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有任何久别后相见的情绪波动。
大哥说得没错,付宽十多年没回来过一次,很大原因可能在内心就没把自己当成本村人。只有对一个地方生无可恋,才会一去不回。而且这次回来,真的是待不到几天就要走。
对方根本就没想跟自己叙叙旧,问问自己过得怎样,或者说说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没有那种多年不见的朋友之间的寒暄热情。
当听到刘全发对付宽使坏的时候他很气愤,同时又有点反常的兴奋。刘全发就像是他跟付宽之间的一个链接,虽然是个恶心的角色,虽然带给付宽的是欺凌的回忆,但是付宽的回忆里还有宁喜,宁喜就是他的同盟,跟他站在统一战线上。帮付宽,就是朋友之间义不容辞的事。
可他回想起今天自己的行为,突然非常后悔。他太冲动了。老人还未入土,棺材还在灵堂摆着,他在逝者家门前挑事,跟一群流氓吵架,让老人不得安息,还让全村人看笑话。
付宽会怎么想他?他在付宽奶奶的丧事上大闹一场,付宽能感谢他个屁。他跟惹事的人差点动手,可是连个实质的证据都拿不出,最后还是人家付宽录像视频照片证据齐全地,早都已经交到警察手里了。
宁喜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做的事,让对方心里不满,又不好明面说,所以态度就冷漠了。
不过付宽不一直都是那样的人么,从小到大跟座冰山似的。
屋外陡然响起几声锣鼓的咚咚声,唢呐的哀乐声混着打镲的声音传来,在寒冬腊月的夜空中婉转凄惨,好似逝者的号哭,诡异地渗人。宁喜心里发慌,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恐惧从不知名的地方袭来,分不清是从内心深处被唤醒的,还是只是单纯地被外部感染的。
他打着赤脚从床上蹦到门边,“啪”地一声打开了灯的开关,漆黑的房间瞬间被光明取代。他的心里好受了一些,踮着脚三两步重新跳到了床上,缩进被窝。
房间里没空调,他盖着两床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木乃伊,一半的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到的都是不新鲜的空气。
他朝空气中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一心盼着付宽赶紧回来。
从乐器的哀恸中隐约听到念经诵文的嗡嗡声,他眼前浮现出一副画面,付宽披麻戴孝,笔直地跪在灵堂里,正对着一张黑白照片,一副冷森可怖的棺材静默地躺在附近,里面长眠的正是照片上的亲人。周围或外面是念经的黄袍道士,敲锣打镲的哀丧人,其他守夜的付家成员。
付宽或许面容严肃,嘴唇紧闭,一言不发,时不时地上香续烛,尽职尽责地陪伴逝者。
他心里肯定是难过的,宁喜想。付宽上小学读书时他奶奶经常偷偷塞钱给他买零食买玩具,这是宁喜小时候过生日收到付宽的礼物时,亲耳听付宽说过的。
家和亲人以及从小生活的地方,是一个人一生逃脱不了的羁绊。无论好的、坏的,皆是如此。
宁喜头脑纷乱地回想着过去,眼皮子撑到凌晨四点才闭上。
付宽是凌晨五点多点结束的,外面天没亮,雾气重,天寒。宁喜的房间亮着灯,他一眼看到床上鼓起的人形,一床被子盖在宁喜的上半身,另一床杯子被踢到一边,露出宁喜穿着灰色棉裤的一条腿压在上面。
沉默地站了半晌,他刚在椅子上坐下,陈香兰就抱了一床被子进来,跟他抱歉地说:“姨给你拿了一床被子过来,你睡觉可别着凉了。”
说话间已经利落地抖开棉被铺在了床上,“守夜挺累的吧,你赶紧睡。”临走前顺便看了宁喜一眼,嫌弃地说:“这小子,睡没睡相,你别迁就他。”
“没事,谢谢兰姨。”付宽简单回了句。
宁喜的床只有一米五宽,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十分逼仄,偏偏宁喜一个翻身缠上他。
那人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付宽的颈间,湿润的嘴唇开合着咂摸空气,而后一声轻轻地喟叹,看起来心满意足的样子。从付宽的角度看去,宁喜脸庞白里透红,浓密的睫毛跟一把小刷子似的,静谧安然。
付宽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上眼睛,在浓重的困意中睡过去。
俩人在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震天响的冲天炮声中被吵醒。宁喜最先醒来,或者说是付宽等宁喜从自己身上弹开后才睁开眼睛。
“十一点了,我先起来。你、你继续睡。”宁喜站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说,衣服裤子往身上一通乱套。他早就知道自己睡相不好,没想到还往人怀里钻,两腿跟铁钳似的绞着人的大腿不放。
“让你不自在了。”付宽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说。
“没有,我嫌太吵了,肚子又有点饿,想去吃点东西,”宁喜被盯得有些不自然,说:“要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带上来。”
“我还不饿。”
“还是给你带吧,等会说不定就饿了。”
“不用了,谢谢。”
付宽的回答在宁喜听来就有那么点疏远的意思,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想想昨天的事,忍不住说:“昨天给你添麻烦了,是我的不对。”
付宽像是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道歉,宁喜又急忙补充道:“事情虽然是刘痞子干的,但我不该那么莽撞,万一、万一真的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会让你下不来台面……而且你奶奶也要清净……我——”
“宁喜,”付宽打断他,“不用道歉。”
“哦,那我走了。”宁喜心一凉,不禁又有点生气,他已经低头认错了,对方根本不想听他解释。行吧,怪他自作多情。
走到楼梯间,又被陈香兰叫住:“哎哎哎,去哪,给你们打了饭菜回来。”
他正心烦,“我自己下去吃。”
“等等,回去跟付宽聊聊天。”陈香兰怨道:“客还在家里呢,你像个什么样?”
“你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了?”宁喜真是搞不懂,小时候也不见对别人有多好。
刚一说完,陈香兰腾出一只手照着他的肩膀抽了一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端着!”
宁喜虽然心里不情不愿,但还是听命地端过盘子。
一进门,就听陈香兰极为热情地在前头开口:“小宽,怎么不多睡会?” 她回头轻声嘱咐宁喜:“把你那个小桌板拿出来。”
那语调跟唱戏似的,和平时的泼辣严重不符。宁喜满腹疑惑,不知道自己老妈唱的哪出?怎么有种小太监跟大总管一起伺候皇上用膳的错觉?
不过好在付宽还有点自觉,还没等他把床上书桌找出来,就及时制止了,“不用了兰姨,住在这里就很麻烦你们了。”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这怎么算麻烦呢。你十多年没回来,我们可是经常想你呢,特别是小喜。你们小时候关系多亲!”
“离开后,确实经常会想起这里的一切,小时候的事情印象又最深。离开这么久,还能被你们挂念也是我的福气。”
“那可不,小喜经常问我有没有从村里谁家人那里听到你的消息,这不念着念着,你就回来了!”
“原来宁喜还把我记在心里,他倒是没跟我说起。”
“他那心思藏得深,没回来时天天念叨,等人真的回来了又不知道跟你多说说话。”
宁喜真是被陈香兰的话臊得慌,他什么时候跟她打听过了?忍不住想把实话说出来,又担心陈香兰被戳破后面上挂不住,过后还得找自己算账,结果就是差点没把自己憋出内伤。
他把饭菜放在桌上,等着陈香兰什么时候亮出真相。
“他呀现在在S市读大学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了,每次问他学成出来后想干点什么,都是支支吾吾的,说他两句还不让说。我都替他愁啊!愁得晚上睡不着觉。你说我跟他爸也没读过大学,现在的就业形势也不了解!我们能给他什么建议呢?他这个专业也是他自己选的,当初我们就不太建议,选个金融。小宽,大家都说你在外面混出息了,那你有啥渠道可以帮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