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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埃与月光 尘埃与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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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级法院的台阶被初秋的雨洗得发亮,林薇踩着高跟鞋往上走时,米白色西装裙的下摆沾了点泥点——是刚才在巷口帮王大叔捡散落的锦旗时蹭的。锦旗上「法理昭彰」四个金字被雨打湿,在阴云下反倒更显亮眼。
「林律师,这边!」卖五金的王大叔举着伞在安检口等她,手里还攥着个牛皮纸包,「刚从医院回来,我家小子非要把这个给你。」纸包里是双棉拖鞋,针脚歪歪扭扭,鞋面上绣着个歪脑袋的小熊,「他说你总跑法院,穿高跟鞋太累。」
林薇捏着拖鞋的边缘,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三个月前王大叔的儿子刚做完心脏手术,现在已经能蹦蹦跳跳地绣拖鞋了。她把拖鞋塞进随身的帆布包,包里还躺着另一样东西——陆则昨天给她的药膏,管身上贴了张便签:「庭审结束后记得涂,疤痕该淡了。」
法庭里的冷气混着木质座椅的霉味,林薇刚在原告席坐下,书记员就端来杯热水:「林律师,被告方申请最后陈述,陈宏远说有『能扭转乾坤』的证据。」
林薇指尖在卷宗上顿了顿。卷宗最下面压着白玲上周寄来的信,用看守所的稿纸写的,字迹比大学时工整了许多:「薇薇,陈宏远藏了份你母亲的住院缴费单,说是当年没来得及销毁,或许能当个筹码。」
法警押着人进来时,铁链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陈宏远的囚服领口磨出了毛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看见林薇,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陈子墨跟在后面,手脚镣铐碰撞着,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剜着她。
「法官大人!」刚站稳,陈子墨就突然扯着嗓子喊,「我要举报林薇!她贿赂证人!白玲根本是收了她一百万,才反咬我们一口的!」
旁听席顿时起了骚动。林薇抬眼看向证人席,白玲穿着橙色马甲,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得像要碎掉。她的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倒比以前清爽了许多。
「反对!」林薇站起身,声音撞在穹顶上,「被告人恶意诽谤。白玲的证词有完整证据链支撑——包括2019年至2022年的银行流水、与陈子墨的通话录音、陈氏集团的内部报销凭证,这些均已提交法庭,可相互印证。」她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立刻跳出白玲的账户明细,「相反,卷宗第46页显示,陈子墨在案发前五日,曾向白玲账户转入五十万,备注为『安心养病』,彼时白玲正因『抑郁症』住院——这所谓的抑郁症,正是被陈子墨非法拘禁期间患上的。」
陈子墨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还想争辩,却被法警按住肩膀摁回被告席。
陈宏远突然笑了,嗬嗬的笑声像破旧的风箱:「法官大人,我认罪。但老东西临死前,想跟林律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法官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陈宏远被法警解了手铐,他慢慢走到林薇面前,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狠劲,抬手就朝她脸扇去——林薇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同时,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背上布满老年斑,指缝里还嵌着黑泥,力气却大得惊人,死死攥着她的胳膊。
「17年8月15号,你妈在市一院做搭桥手术,费用是我交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让会计做了假账,让你以为钱被陈子墨卷走了……我就是想看看,穷途末路的丫头能硬气到哪去。」
林薇的心猛地一震。她记得那天,缴费单上的金额被改成了「余额不足」,护士催了三次,她蹲在走廊里哭,是陆则——那时还只是陌生的医生,递来杯热豆浆,说「先签字,费用我帮你垫着」。后来她才知道,手术费早就有人结了,只是她一直以为是社会捐款。
「你以为这是施舍?」林薇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你毁了我的人生,用一笔手术费来彰显你的『仁慈』?陈宏远,你错了,我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活下来的。」
陈宏远踉跄着后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半晌才抬起头,眼里竟有了点湿意:「是……是我错了……我不该教儿子走捷径,不该觉得钱能买通一切……」他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塞给林薇,「这是当年的缴费凭证,上面有我的签字……算是……给你赔罪。」
法槌落下时,雨刚好停了。「被告人陈宏远,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被告人陈子墨,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宣判声在法庭里回荡,陈子墨发出困兽般的嘶吼,被法警拖着往外走,路过林薇身边时,突然恶狠狠地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薇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雨停后的天特别蓝,云像被洗过的棉絮。白玲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冲林薇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似乎还牵起了一抹笑。
法院门口,陆则靠在他那辆半旧的SUV旁,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怀里抱着个保温杯。「刚从老李那过来,他说等拆了线,就去给你送锦旗。」他把保温杯递给林薇,「排骨汤,加了玉米。」
林薇打开杯盖,热气混着肉香扑出来,暖得眼眶发酸。前财务老李恢复得很好,昨天还跟她视频,说要跟她学法律,「以后也做个帮人的人」。
「晚上去我家吃饭?」陆则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红,「我妈听说你赢了案子,非要给你包饺子,荠菜馅的,说败败火。」
林薇看着他被风吹红的鼻尖,突然笑了:「好啊。」
半年后,林薇的新律所在写字楼的十三层开张了。办公室不大,但朝南的窗能看见整片江景。绿萝沿着百叶窗爬了半墙,茶几上摆着王大叔送的青瓷茶具,最显眼的是墙上的照片——她和陆则在老李的康复出院仪式上,两人都笑得眯起了眼。
「林律师,有人找。」助理小陈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女人,是当年帮陈子墨做假账的旧同事,手里拎着袋苹果,「我……我被公司辞退了,还欠了债,想请你帮我看看能不能申请法律援助……」
林薇给她倒了杯茶:「坐下说吧。」
女人局促地搓着手:「我知道我没脸来……当年要不是我帮着改了流水,你也不会……」
「过去的事了。」林薇打断她,翻开笔记本,「说说你的情况吧,工资被拖欠了多少?有没有签劳动合同?」
女人愣住了,眼眶突然红了:「你……你不恨我吗?」
「恨过。」林薇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落在江面,碎成一片金箔,「但恨解决不了问题。我当律师,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受委屈。」
送走女人时,陆则正好提着保温桶上来,里面是刚炖好的银耳羹。「又在做好事?」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我妈非说要给你补补,炖了三个小时。」
林薇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突然觉得无比安心。那些藏在荆棘里的伤口,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意,好像都在这一刻,被阳光晒成了温暖的尘埃。
「陆则,」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谢谢你。」
陆则笑着低头,吻落在她的发旋:「谢什么,我们不是盟友吗?」
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林薇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内侧刻着的小小天平,像撒了把碎星子,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