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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碎故事之心 回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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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像囚笼,困住每一个不愿脱离过去的人。
挣扎着从梦境中逃离的祁寒如是想到。他起身前往客厅,凌晨西雅图的天还未亮,止又有远处透过星星点点的灯火璀璨,天空又飘起了小雨,混着风,打湿了薄薄的窗幔,透过微启的窗洇在木地板上。
祁寒望着不远处的路灯出神,今晚见到季铭澜就像是打开了神秘的开关,令他一次又一次陷入当初的回忆
彼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妈妈成日不沾家,爸爸的工作也很忙。
爸爸是一名小警察,爱喝点小酒,经常下班后醉醺醺的同他抱怨着局里的领导总是训斥他。若是没醉,爸爸也会带着他去江边散步,他又瘦又小,爸爸就把他扛在肩头,绕着江边跑。爸爸胖胖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就抓紧爸爸的衣领,趴在他身上笑。
爸爸也会带着他,穿过狭窄的小路,在巷角买他爱吃的煎豆腐,爸爸的那碗加了好多好多的辣椒,辣得爸爸直抽气。他就在旁边望着爸爸,爸爸回头,冲他笑的可开心。
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想起来竟叫人委屈。不多,就一点点,像柳絮那么大,钻进眼里,却叫他好想哭。
然后呢?
好像就没有然后了。
爸爸连续几年再未归家,只有妈妈偶尔会回来做个饭。他长大了一些,知道妈妈爱逛酒吧,也知道妈妈对他和爸爸没什么感情。
不知过了多久,那是第几个一个人过的除夕?
第三个?还是第四个?
妈妈做完饭就走了,门一关,又留他一个人在冰冷的家里。
窗外的烟花灿烂,可是太短暂。燃尽了,风一吹,连灰都没剩下。
老旧的小区好热闹,大人在笑,小孩在闹,他一个人趴在窗户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好想爸爸。
有人敲门,他好开心,以为是爸爸。打开门却发现对方又瘦又高,他仰起脸,那人好像怔了一下,问他,妈妈呢?他摇摇头
对方蹲下身,摸摸他的头,说爸爸在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抚恤金已经打到家庭账户里了。外面的烟花爆开,人们的欢呼声落进耳朵里。
妈妈没再回来
后来,房东不再忍耐他拖欠房租,一群人浩浩荡荡闯进家里,将他赶了出去,他们在家里翻着值钱的物件,翻爸爸的衣服和酒,他扑上去想夺回爸爸的东西,却被他们拳打脚踢的扔在了路边。
他奄奄一息,想问自己快死了吗
也好,他好想爸爸。
合眼之际,他看到天上圆圆的月亮,像爸爸的笑脸一样令人那么舒适。
可惜,花儿太脆弱,月亮易缺
美好太瘦,指缝太宽,他抓不住。
再醒来是在医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说医药费已经结过了,询问是否需要帮他打车。
他摇头,想说家已经没了
可他说不出口,只问要怎么还您医药费
男人说不必,最后告辞离开。
他茫然走出医院,不知道该去哪里。那晚他睡在公交站破旧的长椅上,眼泪不停的掉
他试图找工作,每一个都被拒绝,后来一个酒吧的女主管于心不忍,又不敢雇佣童工,只让他帮忙倒茶送水。他是在那个时候遇见李铎的
李铎问他为什么出来打工,他只说挣钱。李铎看了看他,说,这小孩嘴严,话浅,带出来是个好苗子。他们做这行生意的,就需要这种人。于是李铎说帮他交学费,让他毕业后来他这里工作十岁的小孩,不明白别人的用意。
李铎当即让人在酒吧附近的公租屋找了个房间李铎又说只负责学费,至于生活,要靠他自己。
他只知道自己不用再露宿街头,答应了李铎。李铎也从未干涉过他,只要求他不许与任何人起冲突。李铎说,以后要用的人,心性不能搞坏了。
于是勤工俭学的,也辛苦地长大了。
他是在高一遇见季铭澜的
彼时他兼顾学习与打工,居然也考上了不错的沂桐高中,沂桐有国际部和本部,国际部分数与经济要求极高,无非只有一些达官显贵才有资格进入。
相比之下,本部管理松散,有许多不学无术,专以欺凌为趣的二世祖。
他和季铭澜都在本部。
季铭澜外部条件极其优越,刚入学便备受瞩目。挺熟识的人说,他好像是缺考了一门才来的这里。他并不高调,除了几个见过的二世祖,鲜少有人知道他是季家的小公子。
后来进入高二,班级调动之后,他被调到季铭澜的隔壁班。离得这么近,其实也不常见面,因为季铭澜总是翘课,偶尔来了也是趴在课桌上睡觉。他经常可以在办公室听到老师们恨铁不成钢地议论季铭澜。
他坐在门边,祁寒路过门边的时候,可以从后门的玻璃处看到他。
季铭澜身上总有一股矜贵疏离的气质,祁寒在无数次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它的时候,迟钝如他第一次敏锐意识到,那是喜欢。
他不敢说出口,怕被嘲笑,更何况他那时被几个二世祖纠缠着
祁寒那天没有帮他们写作业,下课就逃出了教室,却不想还是被看到了。
他选择跑往操场,有很多出口可以走掉。但当他跑到平台上,看到季铭澜一个人站在那里打电话。
背后的导风板呼呼导着风,那天的夕阳这样好,祁寒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名画的小丑。
有人追了上来,看到季铭澜的时候顿了一下,笑道:“季哥在啊“季铭澜听着电话,并未回他。
那人抬了抬手:"先走了"
祁寒松了口气,却见对方英俊锋利的眉眼极其冷淡地扫过自己,他心脏倏而狂跳,别开了眼,匆匆道:“抱歉。”未曾宣之于口的暗恋,哪怕只有一点点泄露的趋势,也会让人忐忑得不得了
那天下午的文学社在讨论塞林格,讨论他的爱情观。就像塞林格在他的《破碎故事之心》中写的那样:“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如懦与怯。"
他靠季铭澜的威力偷来了一段安生的日子,可是不久后,看清季铭澜与他并无交集的二世祖们又找上了他。彼时他再行政楼交完了材料,那里没什么人会来。被堵在楼梯间是时,祁寒如是想到。
挨了几巴掌,头发也乱了,脸红肿起来。
预想中的拳打脚踢并没有袭来,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同一样刚交完材料出来的季铭澜打招呼。对方没有应答,目光隔着人群落在祁寒身上。
他不想被季铭澜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便趁众人回头转身住下跑。
余光瞥见有老师下楼,他从楼梯上跌了下去,头磕在台阶尖锐的边角,血漫了一片。
年级主任陪着领导视察,领导淡淡一句没想到,主任怒极,将在场所以涉事人员开除。
主任年轻气盛,不顾任何人的劝阻。
于是他们被开除学籍,达到了祁寒的目的。
但他没想到会连累季铭澜。
在医院修养几天后他回到学校,听同桌说到这件事时,怔愣在了原地。
那天是学校的庆典,他坐在大礼堂里,听到后座的人说
"老班呢?""给季铭澜开门去了,他今天回来收拾东西。"
那个人是季铭澜的同桌,好像叫姜隅。
他怔怔站起身,向老师道了句不适便离了场,疯了一般跑回教学楼,却没见到季铭澜。
差一点,还是错过了。
他好像从来都留不住什么,爸爸、妈妈,或者是喜欢的人。
彼时礼堂里竹笛与手风琴在合奏《送别》。悠扬的琴声传出,萦绕在耳畔。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他又跑向操场的平台,站在那里,导风板依旧不知疲倦的导着风。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让人这么难过啊。
像被扼住呼吸,像蚂蚁啃噬心脏。
如血的残阳划开了一道巨壑,将二人隔开两侧,自此往后的人生便再无交集了。风从身后追来,吹空了脏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