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复从前》故里是长安

1、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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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努力过了，所以请原谅今夜的我无能为力。

　　我站在冷风中，眼睛紧紧盯着十米之外的大厦门口。看了看时间，18点整，下班的人群陆续出来，我下意识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想不到才十月份的天，竟然这样冷了。

　　来过这里很多次，以前都是坐在车里，看着下班的人群，等着那个人出现。陈佳会小跑过来，她一眼就能看到我的车，拉开车门，冲我开心地笑。然后我们回家，我在家已经提前预备了她想吃的食物，回家热一热，就可以吃晚饭了。

　　这样的日子在我印象中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这当然也是我所期待的。

　　不幸的是，从小到大，我越期待的事情，越让我失望，这次也不列外。

　　很早以前，我就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人任何事，这样就不会不开心，我坚持了很久。直到陈佳的出现，陈佳是那个让我破例的人，然而她并没有让我如愿，带来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她突然地离开，我失去了仅剩的耐心，近一年的纠缠不休让我疲惫不堪。

　　仿佛约定好了一样，我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再联系我，就这样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长时间的相处，我知道我们都是不会轻易服软的人。

　　在她消失以后，那些已经成为习惯的事情渐渐荒废。

　　厨房漆黑，不再有烟火气。节假日到来，不再上网翻遍社交媒体做游玩攻略。不再每天手洗她换下来的贴身衣物。不再每隔两天给她洗一次头发，再慢慢吹干。

　　这些事情在她来之前我没做过，现在也不必做。我尝试回到原来一个人的生活，我以为我可以。

　　夜晚躺在漆黑的房间，不敢闭上眼，窗外月光清冷，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房间阴暗的角落，白色收纳盒装着我们的合照和彼此相送的信物。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把它们装起来，期待有一天可以再拿出来，重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断联的第二十天，我还是忍不住打电话给她，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她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

　　“有事？”

　　我说：“我想你了。”

　　她呵呵一笑：“你不会这么久了还念着我吧？”

　　我沉默了一会，害怕她已经下定离开我的决心。

　　“嗯，想！”

　　“你别来打扰我了，我有男朋友了。”

　　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脑海瞬间空白，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句话。沉默许久，我问她：“是真的吗？”

　　“真的。”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什么时候的事？是谁？”

　　“你何必知道呢。”

　　“我很想知道。”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好吗？”

　　她不说话，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继续说：“我想见你一面，如果是真的，我不再打扰。”

　　我很想知道原因，哪怕我已经知道原因了。

　　“没这个必要，我不想见你。”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立马回拨过去，打不通，我被拉黑了。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我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怔怔出神。

　　2

　　看到她了，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棉外套，披散着头发，低头看手机。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心脏跳动得厉害，拍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看我，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我连忙道歉：“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一楼大堂的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墙照到外面，我却站在灯光照射不到阴影里，我预感我的出现不会让她像从前那样开心。

　　终于她出来了，戴着口罩，蓝色外套，宽大的帽子遮住了额头。我出现在灯光下，走到她面前，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撇我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绕开我走了。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跟在她后面，用手去拉她的手臂，她侧过身摆脱我。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她开口说：“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我们早就结束了。”

　　我放在她胳膊上手在颤抖，我的声音也在颤抖。“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我不明白，就因为不开心的时候我不哄你？”

　　“是的，我看透你了，我要和他结婚了。”说完她甩开我走了。

　　很多人从大厦里涌出来，有人谈笑风生，有人抱怨今天的工作。我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心脏在此刻停止跳动，有东西在里面拼命挤压着，喘不上气。

　　我回过神追去，再次拉住她的手。“你是开玩笑的是不是？”

　　她发疯似地甩开我，没站稳，摔进花坛里，我连忙扶她起来，问她摔哪里了？痛不痛？

　　她用尽力气推开我，歇斯底里地喊叫：“滚开！你总是这样自私，在那一天我们就结束了，你选的，我们永远不可能了！别做梦了！”

　　我的眼睛灼烧得红亮，拼命摇头说：“不！我不是！是你给我希望的，是你说我们还要在一起的！是你说我们还要结婚的！”

　　我用力抓住她的胳膊，看着她的眼睛，说：“佳佳，你记得吗？我们去过那么多地方，说过那么多次永远不分开，我已经改了很多了，再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和他一样的。”

　　她脸上带着不屑：“我不想等你了，我只知道他会让我很开心，只这一件事就抵过你做的所有。”

　　我的心无声碎裂，但没有死，还有微弱的跳动，没想到它出乎意外的坚强，我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愤怒了，紧紧拉住她：“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才二十天，怎么说变就变。”

　　她奋力挣扎，掏出手机狠狠地砸向我的头，咬牙切齿地说：“松开，我恨你！”

　　我松开她，踉跄着退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以后不要来纠缠我，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注视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

　　嘴巴张开又闭合，说不出挽留，也说不出再见，更说不出祝你幸福。

　　3

　　回去的路上，天空下起细碎的小雨，开车行驶在城区郊外，两旁的路灯忽明忽暗，隔着几个才亮着一盏。汽车反复穿过一团团阴影和一团团光亮，雨刮器在明灭闪烁之间，不厌其烦地挥动，传来与玻璃摩擦的声音。

　　车窗外寒冷静谧，挡风玻璃一会就蒙上了一层雾气。我歪着头，伸手去打开除雾功能，牵动了伤口，额头传来阵阵隐痛，用手摸摸，疼痛加剧。

　　我呵呵一笑。

　　她怎么下得去手！

　　她竟然下得去手！

　　雨越下越大，视线模糊不清，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在朦胧中起伏不定。

　　黄灯闪烁，红灯亮起，我猛地踩住刹车，汽车“咯吱”一声停在路口中央。

　　惯性把我往前推了一把，头碰在方向盘上，我真切地听见雨点掉落的声音，比滴在引擎盖上的声音大多了，“砰”的一声，悲伤在我胸腔里炸开。

　　泪水夺眶而出，流进嘴里，滴在方向盘上。

　　抬起头，擦擦眼睛，前方长长的路，没有一盏路灯是亮的。

　　绿灯亮起，松刹车，踩油门，汽车咆哮着向前方黑暗驶去。

　　电台响起幽怨又哀伤的歌声：

　　面对你的背叛

　　无力挽回

　　告别你的无情

　　我的无悔

　　真的能告别吗？她连一句再见都没给我。

　　我把汽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熄火后坐在车里，盯着空荡荡的停车场，眼神涣散。

　　“我快要结婚了。”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求求你别来找我了。”

　　“我真后悔遇见你。”

　　脑海里反复响起陈佳说的话，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她的一切陌生到令我发指。

　　我的手颤抖地重重按在方向盘上，“啊……啊……啊！”密闭的空间里，我崩溃得大喊大叫，刺耳的汽笛声响彻整个停车场。

　　我急促地翻找储物箱，为了应付客户，我会在车上随时准备一包香烟。悲伤源源不断溢出，我不知道现在抽烟有什么用，我只是想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喘口气的出口。

　　很久没抽烟了，在大学的时候好奇抽了一口，之后再没碰过。点燃一根，狠吸一口，学着别人抽烟的样子吞进肺里，然后剧烈地咳嗽，呛得我泪流满面。

　　低头擦眼泪的时候，看见储物箱上面那条小小的裂缝，它已经存在两年了。我轻轻地抚摸它，记忆里的那个人，好像近在眼前，那个我最对不起的人，她现在过得好吗？

　　悔恨在心底滋生，记忆被悲伤冲破封印。

　　当时的我坐在现在的位置上，不去看后座的那个人，反光镜里，她满脸是泪，眼里有绝望和哀求。我无动于衷，然后她疯了，用手机在储物箱上狠狠地砸，声音响亮清脆。

　　是我把她逼疯的，再冷眼看着她发疯，没有安慰，没有拥抱。

　　眼泪流尽了，是不是悲伤也消失了？

　　“王一迪，你相信宿命有轮回吗？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爱你了，我在你身上所受的痛苦，你有一天也会感受到的，但那个人不是我……”这是刘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眼泪苍白无力，换不来我一句怜悯的安慰。

　　我想起那束美丽的玫瑰花，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阳光洒在脸上，她的笑容让阳光变得更明亮，公交车播报着一个个站点的名字，终于到了第十二个站点，她下车了。

　　刘妍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看花，因为她的脸笑靥如花。

　　花被我藏在后备箱里，遗忘了整整三天，发现时鲜红的花瓣已经枯萎大半，我不敢让陈佳知道，顺路把它丢在了一个偏僻的烂尾楼里。

　　翻出手机联系人，找到黑名单，里面躺着一串曾经熟记于心的数字，拉出黑名单，点击拨打，还没连上线，立马点击挂断。我不该再去打扰她，可是我很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已经是深夜十点，我重新发动汽车，按照记忆，寻到那片废弃的烂尾楼。四周漆黑一片，偶尔有两三个行人和几辆车经过，马路两旁的路灯都是摆设，没一个是亮的。

　　这是一个快要完工的办公楼和厂房，办公楼三层高，占地面积很大，前面是铺满石砖的广场，中间有个圆形花坛。墙上开了很多窗户，又大又长，主体结构都建好了，消防设施也安装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没继续建下去。

　　我打着手机照明灯，走进去，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捂住鼻子，垫着脚尖找到一间像办公室的房间，记忆中当时是从外面窗户扔进来的。墙角有个黑影，吓了我一跳，手机照射过去，一个流浪汉躺在角落瑟瑟发抖，身下铺着干草。

　　在墙边看见了包裹鲜花的纸张，被细碎的石子压在下面，我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尘，红色的塑料纸已经泛黄了，时间把原来的颜色变得陈旧。里面还包裹着一张白色卡片和11根干枯的枝干。

　　4

　　我转身离开。

　　黑暗中传来声音：“有火吗？”

　　我用手机照着流浪汉，他说：“太冷了，我想烧点东西取暖。”

　　我掏出打火机递给他，他点燃身下的干草，干草燃烧得很快，火焰窜得又高又大，照亮了整个房间。流浪汉身上裹着肮脏的破棉被，头发长长的打着卷粘在一起，脸上满是油脂，胡子又长又密。

　　里面的味道太难闻了，我快步走出去，站在广场中央不知道去哪。

　　流浪汉见我没走，走出来要把打火机还给我。

　　我说：“送给你了。”

　　他嘿嘿地笑，装进口袋里，指了指我手上的东西：“这么晚过来捡垃圾？这东西在这里好久了。”

　　我问他：“你来多久了？从哪来？”

　　他说：“从湖北一路流浪过来的，有半年了。”

　　我点着一根烟，再抽出一支递给他。“会抽吗？”

　　他嘿嘿地笑：“好久没抽了。”

　　看他喷云吐雾，吸一口，闭上眼，烟雾从鼻孔出来，一脸享受的表情。“看来这东西对你很重要？”

　　我从嘴巴里吐出烟雾，说：“以前不知道重不重要，现在觉得很重要。”

　　“我和你相反，以前对我重要的东西，现在一点都不重要了。”他又嘿嘿地笑，露出满口黄牙。

　　“为什么？”

　　“因为它们慢慢的变得不重要了。”

　　“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子吧？”他把烟抽的一丝不苟，到底了还舍不得扔掉。

　　我又递给他一根，他把香烟夹在耳朵上，说：“因为生来就无路可走，前途注定一片漆黑。”

　　说完他大声地笑，转身摆摆手，示意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