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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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日
最后一盏吊灯熄灭，只余操作台上一盏小射灯，在空旷的咖啡店里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雪终于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鹅毛般的雪片被呼啸的北风卷着，疯狂拍打着玻璃窗，瞬间将世界染成一片混沌的、呼啸的白。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艰难地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暖色。苏月昙将最后一个擦干的意式杯放回高脚展示架，动作沉稳。
他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纷飞的雪幕中，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熟悉身影正奋力挥舞着长柄雪铲。是缔暮玄。他坚持要在积雪更深前清出店门前的小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和活力，扬起的雪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落，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朵和飞扬的黑发。苏月昙静静地站在温暖的橱窗后，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那个在风雪中搏斗的身影。
店内暖气氤氲，玻璃内侧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伸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迟疑，轻轻点在那层朦胧的雾气上。指尖微凉，在冰冷的玻璃表面缓缓移动。水汽顺从地散开，留下一条清晰湿润的轨迹。那轨迹蜿蜒着，小心地勾勒着窗外那个模糊身影的轮廓——飞扬的发梢，用力挥铲时绷紧的肩背线条，还有那在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带着点执拗劲头的侧脸。
他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而私密的仪式。指尖在玻璃上无声地滑行，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像是在描摹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风雪呼啸，室内却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那一点指尖摩擦玻璃的、细微的沙沙声。水汽氤氲的线条，是此刻唯一的语言。
就在那湿润的轨迹即将勾勒出模糊唇角的瞬间“砰！”一张放大的、带着运动后红晕的笑脸，毫无预兆地、极其突然地贴在了苏月昙面前的玻璃外侧。
缔暮玄哈出的白色热气瞬间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更大一片白雾，瞬间覆盖了苏月昙刚刚描摹出的所有痕迹！他明亮的眼睛隔着玻璃和雾气，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纯粹的愉悦，直直地看向窗内的苏月昙，放大的笑容几乎占满了整面橱窗。“苏月昙——” 他拉长了调子，声音被玻璃和风雪阻隔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充满活力，“隔着玻璃发什么呆呢？画什么呢？”苏月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悬停在玻璃上的食指，距离那被热气晕染开、模糊一片的玻璃外侧，缔暮玄倒影中那咧开的、带着顽皮笑意的嘴唇，仅仅相隔不到一厘米。冰凉的玻璃仿佛瞬间变得滚烫。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如同受惊飞鸟般的情绪，快得无法捕捉。但仅仅是瞬息之间，所有外露的波动便被他强大的自制力压了下去。悬停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平稳地收回，仿佛刚才只是在调整展示杯的位置。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有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没什么。” 苏月昙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被缔暮玄热气完全覆盖的玻璃，那里只剩下他放大的、模糊的笑容。“看霜花结得挺有意思。” 他随口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说完，他不再看窗外那张紧贴着玻璃的笑脸，转身走向后门入口处的伞架。那里整齐地立着几把长柄伞。他精准地抽出其中一把——深灰色，伞骨结实，是他自己带来的备用伞。
苏月昙拉开厚重的后门，一股裹挟着雪片的凛冽寒风瞬间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将手中的伞平静地递向门外刚刚铲完雪、正拍打着身上雪沫、脸颊冻得通红的缔暮玄。“雪太大，” 他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依旧清晰沉稳，目光落在对方沾着雪花的睫毛上，语气是年长者周全的关照，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把伞你拿去用。”缔暮玄看着他递过来的伞，又看看苏月昙平静无波的脸，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带着运动后的热气：“谢了。” 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伞，冰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苏月昙干燥温热的掌心。苏月昙在他接伞的瞬间便收回了手，动作流畅而克制。
“路上小心。” 他淡淡地嘱咐了一句，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便抬手关上了厚重的后门。“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的风雪和那个带着蓬勃热气的年轻身影。苏月昙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几秒。店内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管道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他缓缓抬起方才递伞的那只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擦过时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冰凉，以及……伞柄交接时，对方掌心那灼热的温度。
他走到橱窗前，那片被缔暮玄热气覆盖的、模糊的玻璃区域，水汽已经开始凝结成更细小的水珠，缓缓滑落。之前他描摹出的所有湿润轨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他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描绘玻璃时沾上的、冰凉的水汽。
苏月昙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点湿意，随即松开。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沉稳地穿上，系好围巾，动作一丝不苟。
窗外，风雪依旧。路灯下，缔暮玄撑开那把深灰色的伞，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茫茫雪幕，变成一个小小的、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苏月昙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只剩下自己倒影的橱窗玻璃，熄灭了最后一盏灯。黑暗瞬间温柔地笼罩下来。那把伞，连同那个未完成的、被热气轻易抹去的倒影轮廓，都沉入了寂静的雪夜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