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仿生人》森森郁

1、实验室的仿生人 同

　　同事说那个仿生人太旧了，很多配件都停止生产了，正好最近实验室资金比较充足，他们可以购买一批最新的仿生人。
　　苏预说那太好了。
　　同事继续说技术进步太快了，最新一批的仿生人可以自动检测身体的数值变化，还能给出实验方向和改进建议，项目报告终于不用自己编了。
　　苏预没有接话，他透过层层泛着蓝光的无菌玻璃柜望向角落里的旧版仿生人，那是一个很健壮的成年男性，比苏预早一个月入职这家世界顶级的生命科学公司。
　　苏预围观了他的第一场实验，老师关闭了他的运动神经，他乖乖躺在实验台上，无助地眨着眼睛。他嗫嚅着嘴唇，或许是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预盯着这个男人看，这其实算个很英俊的男人吧，面相看起来很老实，性格也比较安静腼腆，不像某些仿生人的出厂设置里就写满了能说会道。
　　“教授...”苏预听前辈同事掐着嗓子甜腻腻的叫着，同事言之凿凿和男人同一批的漂亮仿生人就是用这种声音说话的。
　　同事拉起苏预的手，放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你不知道呢，那个漂亮的仿生人就是这样...”
　　同事蹭了蹭苏预的手，胡子刮得苏预有点疼。
　　“这样向教授撒娇，他说...教授，你要人家做什么实验呀~”
　　同事娇羞的抬头，小眼睛透过九百度的眼镜片向他眨了眨，苏预一阵恶寒，抽出自己的手，他再次确定自己不是恶心的同性恋。
　　“那就不奇怪了。”
　　苏预回答他的同事。
　　那就不奇怪老师会选这个男人当那批次的检验品了。
　　那批仿生人一共有三个，一个漂亮的男孩，一个漂亮的女孩，和一个粗笨的男人。
　　同事说那批仿生人里只有这个男人不讨喜，长得不好看，嘴巴也不会说话，老师走到他面前时，他就抱着膝盖皱着眉头一脸戒备。
　　“可是戒备有什么用呢？只能更加坚定老师的决心罢了，老师可舍不得那些娇滴滴的孩子受苦，当即说就他了。”
　　“我问老师现在开始验收吗？老师说再等等，还有个新人没到。其实就是你啦，老师说要带着你学习一下。”
　　苏预点点头，“老头其实蛮好的。”
　　苏预入职第一天便围观了那场检验，无菌柜里被注入了麻醉气体，男人赤条条被放在实验台上，只剩眼珠子能转。老师关闭了男人的运动神经，但是保留了痛觉神经，告诉大家接下来要开始检验了。
　　他还特意叮嘱苏预一句：“新来的，记住流程，以后做实验都要按照这个步骤来。”
　　苏预点头，看见老师用记号笔在男人锁骨到肚脐的皮肤皮肤上画了道线。
　　男人在看他，从刚才老师叮嘱他的时候，男人就在看他。
　　其实受到麻药的影响，仿生人脑子转的很慢，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要经历什么，他只是呆呆的想：这就是那个新人，那个让他等了一个月才投入使用的新人...
　　被麻醉的面部神经看不出表情，但苏预想男人应该是厌恶的吧。
　　也无所谓，一具仿生人而已。
　　“仿生人细腻的感情有利于培养科研人员的道德感。”
　　当初苏预听见仿生人公司这样的宣传还觉得不屑一顾，但现在，他想，如果是其他人被这样看着，肯定会心生怜悯的，会把这具仿生人想象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把他的注视理解成求助。
　　苏预很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多想法，他觉得仿生人此刻的姿态让他暗处的情绪躁动了片刻。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膛破肚的实验，他求学十余载得到的正当理由终于成为挡箭牌，他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想从中汲取丁点傲慢的快感。
　　他看见男人眼圈红了，泪水溢满他的眼眶，男人哭了，因为老师的手术刀沿着虚线划开男人的皮肤。
　　“反应不错，挺灵敏的。”
　　老师直起腰夸奖道。
　　在肋骨支撑起的薄薄一层皮肉下，透明滋养液浸泡着男人的体内的器官。
　　原来现在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这个仿生人比课本和课件上的演示先进了不知几个世纪，他精妙的体内完全看不见机械零件，如果把透明的滋养液换成红色的血，苏预会怀疑躺在这的是一个真人。
　　苏预的目光在男人颜色深浅的内脏上游移，肺叶、心脏、肾脏、大肠小肠...
　　老师按了按男人的胸椎和肋骨，像是在测试骨骼强度，但他又四处摸索着，语气很疑惑，“这肋骨怎么打开啊？不能还是锯开吧，我已经给他们公司反应过这个问题了啊...”
　　他犹豫了片刻，从实验台上拿起手锯，看得出来他很不满。
　　“老师这里有说明书。”
　　同事提着一张大到能铺在会议桌上当桌垫用的说明书。
　　“哦对对，说明书，好样的伊文思...”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连忙改口“不对不对，你找到写在哪了吗？”
　　“在胸椎上，”同事指了指那段骨节崎岖的骨骼，“说明书上说每截胸椎连结肋骨的内侧有粗糙凸起，按下去可以打开该侧肋骨。”
　　“哦！真的，我找到了。”
　　咔——
　　很轻的一声，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但苏预看见左侧锁骨下第一根肋骨与胸椎连结的地方出现锯齿状裂隙，随着手指的轻轻用力向外扩开。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男人看起来已经麻木了，他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裸露在空气中的两片肺叶剧烈起伏。
　　“新来的，”
　　老师又发话了，“你去把心脏捞出来一点。”
　　“是。”
　　苏预看见男人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仿生人真的会感觉到疼吗？一串程序和代码如何感觉到悲伤呢？
　　苏预微微抬起男人的心脏。
　　手指浸泡在滋养液里的感觉很奇妙，不是血那样的粘稠生涩，而是像某种稀释后的机油...混着甘油...是热的，很润滑...
　　那颗心脏的材质也很柔软，在苏预掌心有力的跳动着，像是有着真正的生命。随着苏预掌心的抬高，心脏牵扯着血管如雨水般滴落滋养液，他透过心脏与后背的间隙看见了男人白色的脊椎，而男人，由于血管的拉扯不自然地仰着头，抬高胸腔，像是被献祭的受难者。
　　“血管的柔韧度也不错，可以确认验收了。”
　　他的老师摘下手套，示意他们把仿生人变回原样，今天可以收工了。
　　他的同事想来研究一番，苏预轻轻将心脏放回去，对同事说：“让我来吧，你今天不还有约会的吗？”
　　“哦对！约会！我给你说娜莎肯定对我有好感的，我这次一定能成功！”
　　苏预点点头，合上仿生人的肋骨。
　　同事已经离开了实验室，外面传来他换衣服的声音，接着是喷发胶的声音。苏预专心的合上仿生人的皮肤。
　　他们皮肤的外层是某种生长硅胶，在切口处涂上原生液并固定5个小时左右可以无痕恢复，这也是最近更新的技术。
　　“新来的，苏预，对吧？”
　　老师已经换上了他的夏威夷衬衫和裤衩，“我要出差几天，这个新的仿生人，以后就要你来负责了。”
　　“好的老师。”
　　苏预愣了一下，在学校的时候一般是一个专业共同一两个仿生人，一个课题组能拥有专属的仿生人已经非常豪横了，他没想到自己入职第一天可以拥有一个全权负责的仿生人。
　　他温柔地给男人的伤口贴上定型绷带，满心欢喜，俨然已经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可惜麻药已经开始退效了，他的所有物抿着嘴唇在小声抽噎，苏预将他抱起来，抱到无菌柜里，凑着淡蓝色的灯光看那张比会议桌还大，比小抄还要密集的说明书。
　　他的余光看见他的仿生人悄悄动了，将自己的腿蜷缩到怀里，骨节宽大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才的缝合线，随后用小臂掩着脸。
　　他的动作带着神经连接不良的迟滞和笨重，有那么一瞬间像是生锈的齿轮造物。
　　虽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苏预发誓仿生人在哭泣，他耐心读完肢体拆解的部分，将说明书叠好，放在自己的口袋。
　　他敲了敲玻璃，向仿生人打招呼。
　　这个仿生人确实很内向，他被敲玻璃声惊吓到了，打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寒颤，但把自己的脸挡得更严实了。
　　苏预耐心的等着，他打量仿生人棕色的卷发，饱满却无用的臂膀，以及看起来有些壮硕的背肌。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苏预漫不经心的想。
　　那头棕色的卷发看起来很软，小麦色的皮肤衬得那只藏在碎发下的哭红的耳朵很可爱。
　　噢...还有那双眼睛，绿色的眼睛。
　　为了等一个新人被搁置了一个月却在投入使用第一天就被粗暴拆解的机器人终于止住了泪水，他想悄悄看那个人走了没有，却猝不及防地看见一双暗色的黑色眼睛，很冷，没有一丝感情，像打量物品一样打量着自己。
　　他没有走，他一直在看自己哭，却只是看着自己哭。
　　仿生人很难过，他想再次把脸遮起来，但是那个人却又敲了敲玻璃。
　　“你好...”
　　那个人说。
　　“你...叫什么名字？”
　　仿生人会有名字吗？按理说公司只会给他们一串编号。但是说不定呢？苏预就是想问一下。
　　“没有吗？”
　　这个仿生人很久都没有回答。
　　苏预已经打算自己起一个名字了。
　　“库林...”
　　苏预看见一直抿着的嘴唇动了动，随后耳朵听见声音。
　　“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
　　苏预又问。
　　“库林。”
　　“好，库林...我记住了。”
　　苏预离开实验室，关上了门。
　　他觉得上班真不错。
　　而实验室里的仿生人再次把脸埋到手臂之下，他蜷缩起自己的身子，觉得愈合的伤口又疼又痒，他知道不可以抓，伤口开裂后身体里的东西会流出来，他就会死。
　　虽然是一个仿生人，他不想死，他对自己说，想想别的事吧...
　　比如...
　　比如...他刚才是想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