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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寻苦吃 心甘情愿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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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栖窗时,崩溃的乔杭才终于缓了过来,实在是不易。
他行尸走肉般上了楼,打开衣柜,里面乱成一团的衣服“山崩”,压倒了他。
乔杭麻木了,一堆乱糟糟的衣服死死压着他,成了一座山洞。静谧的“山洞”里,回忆到处横飞乱窜,提醒着他方才自己干了什么糗事。
“我有病么。”乔杭起身站起来,脑袋上给顶了一件衣服。
他把它摘下来,是一件芭比粉卫衣,上面有着旧破洞处理和荧光粉胶印,他忘了具体是哪个牌子的了,只记得阚忱阳送给他时,那一脸傻笑的模样。
乔杭恶狠狠地把这件衣服揉成一团,像要把全部的愤怒与不解都倾泻在上面。可一刹那又泄了力,滑坐在地上。
这件衣服的荧光粉胶印就在黑暗里泛着闪闪微光,像阚忱阳当初那个笑。
回忆若洪水猛兽向它袭来,乔杭却选择主动被侵蚀。
有一段时间,乔杭发觉阚忱阳回家回得格外晚,问他是不是又被老板敲诈了。阚忱阳支支吾吾说着没有,他是自愿加班。
乔杭冷笑:“你自愿加班不回家,怎么,不想见我?”他说着就上手捏阚忱阳脸蛋。那会儿阚忱阳脸上肉多,白嫩嫩的还挺q弹。
阚忱阳赶紧举起双手投降:“没没没,公司最近忙,有个和我玩得还不错的同事刚好生病请假了,我就替他顶上了。”
他边说着,边把脑袋向后仰,来逃避乔杭的“摧残”,不过失败。
“你就当你的老好人吧。”乔杭气呼呼道。说是这么说,但还是跑到客卧的柜子旁胡乱掏着什么,然后拿出来一袋东西丢给阚忱阳。
阚忱阳在沙发上躺着,给接住了,喃喃道:“这是什么?”
“一点小零食,你留着加班吃。这里面可集结了我小时候的最爱。”
阚忱阳拆开一大袋,把脑袋往里钻:“哇,你真好……诶?怎么那么多QQ糖?哈哈哈你小时候很喜欢这个?”
乔杭翻了个白眼,但又不自觉看向阚忱阳被捏红的脸蛋,心里暗自想着,自己现在还是更喜欢这个“QQ糖”。张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个真的好吃。”
阚忱阳哈哈笑道,随后掏了包出来,嘶啦打开。
乔杭还想说这是让你加班吃的,结果被一颗QQ糖堵住了嘴。阚忱阳整个人探过来,一只手搂着乔杭,另一只手拿QQ糖喂他。
“怎么样?童年的味道是不是很好?”阚忱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浓密的睫毛扑闪着像蝴蝶。
乔杭仓促吞下,咳了几下道:“还好……你再给我喂一颗?”
阚忱阳哦了一声,又拿出一颗来。他带着茧子的两根手指夹起一颗橙色QQ糖,抵在乔杭唇瓣上。乔杭眯着眼把舌头伸出来席卷走QQ糖,黏湿的舌头还不忘舔舐一下下阚忱阳的手指。
“咦,你干嘛呀,恶不恶心。”阚忱阳像被雷劈了一样,迅速闪回手,看到指尖带有的口水,气愤地往乔杭衣服上糊。
一只冰凉凉的手指却靠在他下巴上,往上轻轻一抵,阚忱阳被迫昂起了脑袋。乔杭吻上了他,阚忱阳被迫承受起对方的爱意,在出乎意料之间松了齿,乔杭趁机而入,用自己的舌尖把那一颗QQ糖渡了过来,最后还不怀好意地顶了顶阚忱阳的上颚。
“看吧,这才是最恶心的。”乔杭扬起半边眉。
阚忱阳整个人愣在那成了座雕像,下意识把QQ糖咽了下去……
后来的某一天,到晚上十点多了,下起了倾盆大雨,外头的霓虹灯被连接而起的雨滴冲刷洗涤成一块。乔杭看着钟表滴滴转,阚忱阳还是没回来,心里暗自骂着他老板。
他从沙发上起身,又拿了一袋零食和一把伞,走出家门。
他走到阚忱阳公司楼下时已经十点半了,高楼大厦里只有一层亮着灯。他懒得进楼去躲雨,反正自己有带伞,而且进楼去还要登记,他不想给阚忱阳添麻烦。
雨水携带着微凉的气息风靡世间,周遭大楼的灯光被雨水晕染开来,像是被泪点浸染的颜料。
阚忱阳公司大楼上,最后一层的灯光灭了,乔杭静静等着阚忱阳下来。
但最后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孩撑着伞走向了车站。
乔杭给他发信息。
杭:你在哪?
爱哭鬼:还在公司呢,快下班了。
杭:嗯,等你。
乔杭又站在那里等了二十多分钟。雨势越发得大,雨水像利刃一般划下来,割破大地,裂缝顿生,形成一块块碎片。
阚忱阳骗他。
乔杭撑着伞以家的反方向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反正不想回家。阚忱阳不回家,骗他,那他也不回家了,但他不忍心骗回去。
脚下的水花四溅,沾染到他的裤脚,于是每走的一步都格外沉重。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在昏暗的四周里发着闪瞎人的亮光,其中各式商品的颜色从透明的玻璃门窗流出,和一个棒棒糖融化了一般。
乔杭停下脚,因为看见了里面在收银台旁吃着QQ糖的阚忱阳。
对方垂着脑袋盯着手机,嘴巴嚼着QQ糖,脸蛋就一鼓一鼓的,不知道他一口气吃几个,丝毫不觉暴风雨将至。
“欢迎客人。”机械女声在雨滴声里迂回,敲起阚忱阳的脑袋。他抬起头来,顿住了。
乔杭衣服湿了一大片,裤脚全湿,显着狼狈的深色,衣服也沾了水,湿哒哒地往下耸,黏在他额头和脸颊上。乔杭一双眸子看不出什么,他眼睫毛上都凝结着雨滴,眨一下,雨滴顺势滑到脸上。
阚忱阳站起身来,一瞬间心里乱如麻,张了张口,想说的很多话都闷回去了。
“还在公司?快下班了?”乔杭这会儿开口道出两个反问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嗓子变得格外清爽,和夏天冒着气泡的汽水一样。
但说出的话,成了鞭子打在阚忱阳身上。
乔杭把那一袋湿了的零食袋丢给阚忱阳。
“对不起……”阚忱阳接住袋子放下,说着就站了起来,拿一包纸巾要去给乔杭擦雨水,却看见对方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幕对于阚忱阳来说,冲击巨大。似乎有一万根刺就挤着扎他喉咙,让他吞咽口水都感到一阵疼痛,但仍旧张了口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我只是想多赚点钱,我不想让你担心什么的,公司加班也是真的,不过是加班到九点多就行了。然后我就来这了……我帮你擦一下,不然会感冒……”
“多赚点钱?怕我担心?”乔杭冷笑道:“是我乔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我给你的钱不够花?你直说不就好了?我再给你钱不行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更何况你的钱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乔杭扯起嘴角,看上去狼狈又疯狂:“现在你的我的分那么清?那么说来,谈个恋爱要讲究好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咯?是要把东西都分得清清楚楚?”
阚忱阳皱着眉想开口,乔杭不给他这个机会,继续道:“你一直都不能从我这获得什么安全感吧。你是怕觉得哪一天分手,我要把那些给你买的东西全都收回来?”
“分手?”原本心虚而愧疚的阚忱阳听到这一句话,呆呆看向面前粗喘的乔杭,又突然哼哧笑了一声:“你都想到这一步了?”
他又接着苦笑道:“我是能从你这里获得安全感的……”
“但我不能!”乔杭近乎歇斯底里道。
这一句呐喊却带来了冰窟般的沉默,外头的雨滴噼里啪啦一阵阵。
阚忱阳告诉自己不能哭,是自己错了,不能哭。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用短指甲扣着另一只手,逼迫自己把泪水憋回去。
雨点砸在玻璃门上,似乎这动静吓住了店里的灯光,逼得它发出吱吱响声,照在阚忱阳苍白的脸和红红的眼上。
他失败了,泪水扑腾落下:“我只是想,想送你点东西。”说话染上了哭腔,话到尾端已经难以平稳声线,狠狠地颤抖起来。
乔杭沉默不语,有些愣神地看着阚忱阳,他衣服尾巴上的水一点点往下坠,在店里形成了一滩小水娃。
阚忱阳就像没有阻拦了一般,嚎啕大哭起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想给你,给你买的那件衣服,有多贵……抵得上,真的,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了……你朋友每次都给你送,送一些大牌,你也给我买了好多,真的好多好多。可是,可是我竟然只能给你买一点地摊货,我真的,我真的,我,我就出来兼职,明明再攒一会儿,明明……明明就可以了……”
他哭得稀里哗啦,嘶哑的声音还在吼,把外面的雨声盖住了。
说实话,乔杭是没想到这。只感觉心里所有的一切都悬浮起来,巨大的恐惧与愧疚盘旋其中。
阚忱阳哭喊后,又后知后觉:“啊啊啊……怎么办,这里,这里有监控……我哭得太难看了……”
“我叫人把监控替换掉。”
阚忱阳哭地卡壳一下,然后鼻涕眼泪全涌出来,他整个人扑到乔杭身上了。
“喂,我衣服还是湿的呢。”乔杭把怀里的脑袋给推开,摊手道:“纸巾给我。”
阚忱阳嗯嗯一声,哭着把纸巾递过去。
那个雨夜,两个人还是腻腻歪歪回去了。
阚忱阳走回家的路上,还不停哭。前半段路,乔杭就冷着脸,给他自己衣袖来擦眼泪;后半段路,乔杭全身上下都湿了,阚忱阳还在哭,可惜乔杭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给阚忱阳擦眼泪了,只是徒手在阚忱阳脸上一顿乱抹。
两个星期里,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没提便利店的事情。不过乔杭拥有了个新习惯,每天十一点半开车跑到那里去接阚忱阳。
两个星期后,阚忱阳终于买下了——粉色卫衣。
是件奢牌货,确实很贵。阚忱阳举着那一件粉色卫衣耀武扬威,说着多少多少钱给自己拿下,又说着自己通过多么强大的毅力坚持打兼职,不过明天就不干了。
乔杭已经记不太清当时阚忱□□体怎么说的,也没太在意那件衣服。
他就抬着头,像仰望一颗星星,笑着看面前的爱哭鬼蹦蹦跳跳的模样。
乔杭已经很久没有吃过QQ糖了,他发誓,再也不吃,可自己开始莫名琢磨QQ糖的口味。不过都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只记得阚忱阳最喜欢葡萄口味的。
诶我为什么又想这些?
他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连续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骂骂咧咧,还是选择了粉色卫衣。
恶心死姓阚的。
脑袋里把以往阚忱阳灿烂的笑容,和前不久他对着自己说“看来乔先生来之前很忙啊”的冷脸重合在了一起,恍恍惚惚。
这次是认认真真地、全方位地照了镜子,确保再也不会社死,这才出了门。
到了校对春光时,店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街边昏黄的路灯浮于繁盛的鲜花之上,远看肖像一副暖色调的油画或者浮雕。
乔杭在花店门口,下意识扯了扯衣角,不希望有太多褶皱。诶不对,为什么自己那么紧张和重视?不就是过来恶心个人还有领个花吗?
所以他又暴躁地揉乱头发。
乔杭进门,故意撩起门边的风铃。在清脆悦耳的声响里,他与里面捧着些许枯花的阚忱阳对上了眼睛,手就停在风铃旁,僵住了。
阚忱阳看着他那一件粉色卫衣,目光又迅速上移到乔杭脸上,依旧淡漠道:“手能别那么欠行吗?”
这一句像是彻底敲碎了乔杭紧张的心理,他的手又插回裤兜里:“都拿出来挂着了,就没提前做好被人玩的心理准备?”
阚忱阳扫了乔杭一眼,没理,进去拿最贵的那束花。
阚忱阳拿着花过来,明亮的光线也逐步打在他脸庞上。乔杭隐约之间,似乎真的看到当初便利店里那个人朝着自己走过来,只不过现在没有哭唧唧的。
他接过花。说实话乔杭订花的时候,都不知道要哪样的,只知道要贵的。现在看到这束花,还真觉得挺值。
灰紫色的雾面纸像折信纸一样随意捏出了褶皱。其中有着一枝烈焰般的鲜花,火焰状卷曲的花瓣,花茎自然弯曲,像天鹅颈,热烈与贵气的互补。旁侧有三枝白色鲜花,花杯紧闭未全开。乔杭闻着花香,喉结滚动。
“这里是一枝日本嘉兰百合,还有三枝荷兰郁金香。”阚忱阳看着乔杭怀里的花,温声道。
乔杭却抬起头一脸鄙夷地看阚忱阳:“我都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确实不知道。
阚忱阳愣了一下,目光转向乔杭,眼神也若薄冰:“哦?我以为你的要求就是贵的,让别人来帮忙订,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了。”
乔杭咽了咽口水,随即勾起嘴角:“阚忱阳,能别自以为是了吗?分手都几年了,还以为能预判我呢?”
“嗯,你说得对。”阚忱阳点点头,眼睛又往下走。
乔杭不知道他看得是自己怀里的花,还是那件粉红色衣服。
“既然人都变了,能别穿这件衣服吗?”阚忱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怔,赶紧补充道:“当初好歹送的是个人,又不是给你现在这个非人哉穿的。”
“哈?我想穿就穿,这是我的衣服。再说,要是我都非人了,你能好到哪去?”
“反正我不会带着没擦干净的口红印而四处跑。”阚忱阳弯起了眉眼,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好时机说出这句话,眼里都藏着笑意。
“你!”乔杭立刻就涨红了脸,嘴角都有些抽:“你怎么跟客户讲话的?啊?没听过客户就是上帝吗!”
阚忱阳嗯嗯两声,走出店外。乔杭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快步跟了上去,也溜到了店外。
结果“啪嗒”两声,阚忱阳关了店门就哐哐上锁,速度快到旁边的乔杭都只能干瞪眼。
“下班了,就没有什么客户之说了。你是哪来的孙子?”阚忱阳挑眉,一脸玩味地看着乔杭。
看到对方一脸愤怒与羞耻,阚忱阳可以说得上心情极好,哈哈笑了两声,不等乔杭反应过来,就插兜走了。
路灯倾泻在他身上,平日里孤单的、单薄的背影在此时影子被拉得尤其长,伏到乔杭的脚边,像形成了一条铁链。
他看着这条影子,恍然想起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里,这条亲爱的影子都会温柔地覆盖在自己身上。可现在不会了,但他仍然选择被这条“铁链”环起。
但等乔杭气灭了一半,阚忱阳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乔杭捧着那束花,回到车内。花束里幽幽弥散开来一点点青草味,配合着乔杭气到发绿的脸庞,显得尤其幽默。
司机大叔敬职敬责地把车开回栖窗,车窗外景色若溪水般淌过。乔杭降下车窗,风也呼啸在他耳畔侧,他抓着花,丢到了车窗外。
愤怒与不甘、惊讶与一丝丝自己都难以藏匿的委屈,都被他寄予在了那束花里。
乔杭以为,花丢了,就翻篇了。可是心里冉冉升起了丝虽飘渺、但不可忽视的期待。
“抱歉,停车。”
随后乔杭开了门,跌跌撞撞跑去捡起那束花。
几片花瓣凄凉地落在了地上,乔杭都给它们捡起来了,全部又放回雾面纸内。那那一枝日本嘉兰百合似乎真的燃烧起了火焰,烘着他的内心。
乔杭抓着那捧花,喃喃自语:“我真是贱,怎么都放不下你。”
花香依旧,飘零升起。
乔杭坐进车内,忽然开口:“这好歹也是钱吧,不能随便糟蹋了。”
司机大叔疑惑地继续开起车,他没有问乔大少爷什么呀,但他也管不着。
其实乔杭自己心里也不清楚。自己这一番话是要说给司机大叔听,还是自己?亦或者是某个消失在路灯之下的人?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还是太敏感了,乔杭选择不回答。
谢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