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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夏悠悠     . ...

  •   .她和她的山。
      .半夏悠悠。他乡客。
      -
      京都半夏,蝉鸣悠悠。嘶哑的喉咙歌的是万寿无疆,泣不成声的是他乡客。

      湘梅潭一案事关京都安危,事发后就移经大理寺审办,本应闲职挂身的大理寺卿甚至亲临现场,但一查数日,竟连此次走水因何而发,何时而起都未曾找到。

      伏月一十四,一灾未落一灾又起,北疆漠北小国侵扰边境已久,泯洲大半城池失守,因少精兵缺肥粮,战事吃紧。

      十五照例每月的晨会,皇帝一度陷入群臣的唾沫深海里抬不起头来。

      大殿时分两列,文官在左,武官居右,如今吵吵嚷嚷大半个早上,竟凭空站位站出了四个派别。

      “陛下,依臣所见,国都安危兹事体大,走水一案疑点重重,真凶心思难料,一日不破,放任此等劣根逍遥法外,势必民心难安呐。”

      中书令哀声叹气,把一句话硬掰扯成几句话来讲,拉着尾音像奏了首亡调,吹得炎帝身心双双不适的揉了揉紧皱的眉心。炎帝抬手试图安慰,像是要不堪折磨立马允了。

      一边的武官老脸一横,差点囧成苦瓜,中书令两眼一开一合旁边就凭空多了个人。

      显德候闪现到大殿中央,唱了个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的喏,直击重心。

      “陛下,使不得啊,这国安若堤,溃则灾临,倘国一日遭危亡之难,多事之秋,四面楚歌,又何谈民生民心呐。”意思是,边疆百姓很急,京都百姓更是十万火急,但我通通不管,要亡国还是要民心你自己看着办吧。

      显德侯一语精准定位,捅马蜂窝捅了个正着,众武官你看我我看你,半数一个人嘴里能喊出来十个臣附议,战事上的火炮都没这响亮。中书令气得胡须一抖,哼了一声拂袖愤然离场,自念着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暂没作计较。

      一潮刚落,门下侍中这番又起了,嚷嚷着要皇帝明断轻重缓急,吏部尚书更是直言显德侯意气用事,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大谈吏改才是头等大事,齐国公附议,魏王一票否了,夏国公附中书令议,邓国公又一票否决。群臣叽叽喳喳的你啄我我指你,一吵起来就发狠了忘了情了,硬是把炎帝铁青的脸色一股脑抛到了大梁边境。

      一声啊又带两声呐的,像魔音似的敲打着皇帝的耳虹膜,炎帝心力交瘁,觉得偶尔聒噪难耐的小蝉都愈发的可爱了。

      乱作粥状的场面是御史中丞一语打破的,迭权台于昨日下了最后通碟,令大理寺务必于巧月初结案,否则如再有重大事故发生,一切后果,令朝自负。

      简言之,国是要批银子保的,案子是要掏国库办的,户部穷到山前无路盖草房子度日我是视而不见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总之,你办不好我就带新朝。

      群臣各怀心事散了晨会,太阳躲进天公絮,京都高墙便蒙上了层不散的愁云。

      -
      议政厅外
      魏王一身官袍背后衬着宫墙红瓦,亮的刺眼。讳莫如深的是天家的脸,难料的便是这半夏的天。青天白日,强势的风卷了月白的巾帕,缠绵难分一路滚到了石阶下。

      魏王弯腰去捡,闯入视线的却是一只手。

      “邓国公,有劳。”魏王一把抽走邓国公手里的巾帕,也不抬眼,皮笑肉不笑的冲人弯弯嘴角,掀脚就走。

      “六弟—,”

      魏王显然没料到,眉峰一挑,回道:“三哥,有何贵干?”语气显而易见的透着不快,甚至连扭头的面子功夫都不愿给。

      邓国公哼笑一声,收回尴尬定在空中的手,面不改色。挂在嘴角的弧度融洽的刚刚好,笑意深不达眼底。

      “魏王殿下果真是性子直爽,一往如前。”

      前言不搭后语。魏王气笑了,“邓国公有事说事,无事族弟这便打道回府了,家里还有人等。”

      逐客令。邓国公被这般有意冒犯也不恼,只无厘头道:“六弟这么紧张作甚,京都入夏,本王不过想提醒一句,天热难耐,该换著罗衣罢了。”

      魏王笑容僵硬在脸上,攥紧了袖口,气势上却是不输半点:“邓国公费心了,只是厅前不论旁事,兄长忘了吗?”

      轰隆,两声惊雷作响,天公都在帮衬他。
      雷鸣配着电闪,光落在魏王沉红的外袍上,腰带的狮纹浮烁着狰狞的眼。

      “邓国公,请回吧,毕竟阴云无眼,”魏王扭头笑了,笑意凉入邓国公的骨髓,勾住他的血液冲上脖颈。

      “今番,谁又能料到,雨落谁家呢?”

      -
      陆府
      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下无处遁形,一缕轻烟袅袅婷婷像穿纱的舞女,蕴了青山。

      夕阳照在江清的脸上,与其说是照,倒不如说是映,夕阳不同阴云,它映了山地高坡,白软的绒毛是闪烁的沙砾,高坡之上,它扰走困意,半月泛起涟漪,映了远水。

      不大不小的开门声惊醒了她,江清手挡着过分热情的阳光靠在枕上。

      “呀!你可算醒了。”

      沈研端着盘看着就色香俱全的饭菜跨进屋里,看见醒来的江清眼睛亮晶晶的。

      她假装没瞧见江清脸上的困惑,笑着布菜,嘴里还停不下来似的念叨。

      “小姐说的果然对……”

      “小姐…?”江清沉着脑袋敏锐捕捉到这一陌生字眼,自语般的问她。

      “对啊,小姐,你忘啦?抱你回来的那个,她还说三日后夕阳快落时你便会醒了,让我催着后厨备菜呢!”

      江清看着沈研眨眨眼,好像在努力回想,脑海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过,汇作暖流,流入心脏。

      沈研看她愣神,觉得她当是昏迷后遗症,于是一路小跑过去要扶她下床。

      江清啊了一声,刚想推拒,却感觉眼前一黑,头痛欲裂的十分厉害。

      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己下床的意思了。
      江清无法,只得冲人甜甜的笑笑,然后一把拉住沈研递来的手,道了句多谢。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笑起来脸颊梨涡舞动,水灵的眼睛眯成两弯月牙,倒像天使。沈研被江清一句多谢弄得心花怒放,小圆脸泛起薄红来。竟忘了自己也才一十又五,一个正值风华正茂万事刚好的年纪。

      “呀!老是谢我作什么嘛,你要是想谢就多谢谢小姐吧……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沈研,是咱们陆府的管事,你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沈研的嗓音带着少女时期独有的细细软软,说话的时候还总爱带些呀!嘛!的京地语气词,再配上她亮晶晶的杏仁眼,健谈也不显得唐突,只让人觉得十分的亲切可爱。

      江清腼腆的笑笑,沈研的好意是形于色上的,她不忍拒绝惹人伤心,于是狠狠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乖巧的像只小猫。

      沈研被萌一大跳。慈母般的把特意拌好的米饭推向江清,“快尝尝,这可是我最拿手的,小姐尝过都夸我呢。”

      江清嗯嗯两声,看着眼前的饭菜似乎愣神了两秒。但也没再作矫情的跟人客气,她原本就三天没进食,此时饿得皮包着骨头,一沾上米饭硬是没抬起头来。

      沈研见她吃得香,怕自己一直在旁边盯着会让江清感到别扭,放不开手脚。于是干脆找了个借口,走之前还不忘提醒江清后厨就在屋子东边,要她吃完饭好记得四处转转,说完没等她回应就笑着拎起裙摆跑出去干活了。

      江清在门咣当一声告闭时,这才停下扒饭的动作。她没告诉沈研,刚刚低头是在藏她哭红的眼。

      -
      江清此后在陆府一待数日,却再没瞧见小姐的影子。府里的下人大多是姑娘,见了江清个个慈母瘾都犯的不比沈研少。江清的性子本就活络,不出三日便将自己彻彻底底的融入了进去。

      专供下人住宿的屋子是两人一间,跟江清住在一起的是沈研。沈研因着工职是管事,平日里也乐得清闲,院里旁的姑娘干什么的都有,江清成日两手空空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红着张俏脸去找沈研想讨些活计来好打发时间。

      当时沈研正围着襜衣在后厨试做近几年曾风靡京都的新式菜品,挺翘的鼻尖着了烟灰,看见不知何时偷溜进来的江清真真实实的被吓了一大跳。沈研听了江清的来由只眯着眼笑,百忙中还不忘腾出一只手往她软乎的头顶揉上一把,然后再一脸严肃的告诉她,她暂时还不能做任何家务,这也是家主的意思。

      江清只觉得很苦恼,沈研看着她略显荒凉的背影无奈摇头。小可怜见的。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沈研叫住了她,干脆给了一大包碎银,让江清以买花为由,要她自己去京都的集市上转转。就权当作消遣散心了。

      江清一听有差事可做,眼睛霎时亮了一个度,兴冲冲的就要出府去,连谢谢都忘了同人讲。

      东市的人群似乎比南市还要稠密。江清直奔花市。

      东边集市的花市没南市那般好看,尽管今天还是个少见的阴沉天,但也着实围了不少人。

      周遭乱哄哄的,谈笑的三五成群,婴孩儿闹作一团,竹蜻蜓飞过细细扎着的羊角辫,皆是人间烟火。

      卖花的姨娘见了她因着格外漂亮喜人,还专门多送了几朵。

      江清的脸红红的,烦恼似乎一扫而空了。

      等花的间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自闹市鱼贯而过,引起不少人驻足围观。

      “豁—,这排场,是禁军进京受阅了?”

      声音不大但很响,江清也被引得扭了头,却是晚了,不见那人口中的禁军,只见得两个衣着平实无华的男人。正边走边讲着小话。

      “害—,哪能呢?大理寺查案,今儿个例行检查。”男人四处瞧了瞧,见没人,便压低眉眼,声音放小了些,“听说啊…,查了半个月有余了,那纵火犯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星点脚印都没留…”

      一旁的男人听完直直咂舌。

      “呦,这般悬乎,我怎地没听过…就咱这儿东城的…?”

      “哪能,听说是城西那边儿的,一个晚上全烧光喽…”

      “…………”

      男人愈行愈远,说过的话完完整整的飘进了江清的耳朵里。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感受。江清木讷的转过头。只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被掏空了一般,脸色煞白,心脏正被蚂蚁啃食,灼得厉害,在人群中,赤裸裸的被攻击到血肉淋漓。时至汪洋,又像遭了场大火。

      她曾假装乐观试图忘却,如今却发现早成了消不掉的烙印。着实委屈。

      这般用行尸走肉来形容也不为过,她已然忘记自己是如何接过姨娘手里的花,又是如何道了谢再付钱的。再反应过来时,她正行于街上,一个溺在酒香里的平常巷陌。手里还捧着几朵嫩的能掐出水来的白月季。

      滴嗒嘀嗒。

      寻常的马拉车遇上此刻不寻常的江清就造就了如今这场电光火石间的“走马车”。

      马拉车擦着江清的右臂一跃而过,江清反应不及,心头狂跳,甩飞了怀里一直用心宝贝着的花。

      马车上似乎有片白影抬手顿了顿,却终究没停,泥沙飞溅,它急着赶路,小巷荒僻,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江清一个人。

      白月季残缺的花瓣自天零零散散的飘落,花蕊连带花柄惨兮兮的躺在地上。

      着实狼狈。江清这般想,鼻头没忍住一酸。

      轰隆—

      一声闷雷。老天注定要跟她作对似的,耷拉着脸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小的连同大的,成串的狂蹿。

      雨打在她的额头,意外的凉。江清看看天又可怜兮兮的看看地上零散的花,最后揉了揉发酸的眼,选择一鼓作气冲进了最近的酒肆里。

      酒肆空无一人。江清趴在栏杆上,吹着无偿馈赠的凉风,接一捧雨。

      檐上,廊桥。如同断线珠,雨滴化作帘状时,帘卷西风。

      跳跃,音符。夏雨听荷,凝眸处却见忧思望秋水。自此,心事便有了形状。

      “还不归家吗?”

      陌生的嗓音,却又悦耳到心悸。

      山涧甘霖顺着耳廓一路向里,蔓延至她的瞳孔伴着动作忽闪,又化作热血,拉起她的心脏,然后,剧烈的跳跃。枯木逢春。绿了京都遍野。

      江清扭头,看见一身白衣。

      风来,欲乘西归。白衣晃晃,成了京都白鸟。

      如今这般躁动是风风火火真真实实的第二回。巧得是,这两次,都是为眼前白衣。

      江清设想过许多再遇小姐的场面,却怎么也没料到竟是如今这种。

      她方才遭了场雨,碎发湿嗒嗒的黏在额头上,弯成个月牙,就连衣裳也半湿不干,哭红的双眼在暗中亮亮的,又滑稽又可爱。像只落汤小狗。

      面前的小姐没带半点笑意,上挑凤目里却盛满了柔情。

      江清瞧了一眼便不敢多看,红透了耳尖。她紧张的摇头又点头,说话也少见的结巴。

      “我…没有带伞。”

      语气软软的。不像紧张,像撒娇。

      雨在下,老天裂开血口,扯出声巨响。不知是不是幻觉,白衣眉头一动。

      江清低着头难为情极了,羞愤般的用脚尖不停地点碾着地面打转,左右脑疯狂打太极。却只听哗啦一声。

      白衣拖着裙摆走到了雨帘下,撑着把淡蓝伞。正扭头看她,雨打在伞面上,琵琶低语,忽闪忽闪的,像蝴蝶。

      “同我一起走吧。”

      很轻。怕惊走她似的,散在风里,像云端的半阙诗。

      江清想,这便是白衣了。冷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柔。沈研口中一直念叨的白衣。一个矛盾体。

      她有点惊讶又有些激动,走起路来磕磕绊绊。却毫不犹豫的钻进了伞里。

      “谢谢…小姐。”

      声音小小的,小姐没听到,却回了另一句。

      “赔你的花。”

      江清抬头,然后愣住了。一眨不眨的看着白衣不知何时从袖口掏出的花。

      是白月季。还沾着雨。

      她半天没有动作。

      原来不是巧。是她要赔她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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