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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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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临夏终于下雪了。雪粒子砸在玻璃上,细碎又密集。
韩鹏迹套间里,昼隐跟他面对面坐着。
佛爷没抬眼,慢条斯理地用一把黄杨木小刷子清理着掌中油亮的核桃缝隙。
“阿隐,”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雪茄熏得有些哑,烟雾蛇一样从齿缝钻出,缠绕上昼隐的肩头,“那丫头片子,在你那儿还安分?”
昼隐扯出个混不吝的淡笑:“野猫崽子,爪子利,掀不了天。”
韩鹏迹哼笑一声,终于撩起眼皮。“爪子利?”他往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雪茄灰随意弹落在昂贵的羊毛毯上,烫出一个小焦圈,“利爪挠的是谁的心窝子,可说不准。”
“得试试。”他吐字轻缓,“明天一早,让那丫头送包‘白糖’去城东老教堂。”他掀起嘴角,“测测她这爪子,到底是挠外人的,还是挠她老子我的。”
昼隐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的手攥得紧紧的,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懒散:“佛爷,那小胳膊小腿的,扛得动风就不错了,扛‘白糖’?别半道撒了,糟践好东西。”
“撒了?”韩鹏迹嗤笑,浑浊的眼珠盯着昼隐,“撒了正好,省得我动手清理门户。你盯着点,看她敢不敢拆,敢不敢……报警。”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昼隐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笑得像个真正的亡命徒:“成。她要是手贱拆了包,或者想不开按了110,我亲自给她爹……订副上好的水晶棺材,风光大葬。”
韩鹏迹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他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滚吧。事儿办利索点。”
昼隐起身,拉开门。
电子钟跳向凌晨一点十七分。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角落一盏落地阅读灯晕开一小团暖黄。冷炽蜷在那团光晕里,身上胡乱搭着毛毯。她正埋头戳着手机屏,可专心了。
“青甘大环线……包车舒适自由,但贵……拼团便宜,但人多嘴杂……敦煌莫高窟肯定要去的,张掖丹霞……茶卡盐湖拍照穿红裙子是不是太俗了……”她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
昼隐甩掉沾满雪水泥泞的靴子,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过去,高大的影子瞬间笼罩了沙发上的那团光。
“退了没?”
冷炽被惊得一颤,猛地抬头,手机差点脱手。看清是他,眼底那点因幻想大漠孤烟而亮起的光倏地暗了下去,换上一副惯常的懒怠:“哟,活阎王查岗啊?”
她缩了缩露在外面的脚趾,往毯子里又拱了拱,下巴朝手机努了努,“没呢,正挑着。包车还是拼团,这是个问题。”
昼隐没接她的茬,径直走到茶几旁,拿起她喝剩的半杯冷水灌了一口。
他瞥了一眼她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旅游广告,西宁出发,环线十日。
“退了。”他放下杯子,语气是通知,不是商量。
手指习惯性地摸向腰后,那里空着,枪在进门时就卸了,搁在玄关柜上。这个动作纯粹是肌肉记忆,一种在危险环境里确认武器的本能。
冷炽挑眉,手机屏的光在她深棕色的瞳孔里跳跃:“凭什么?你是我监护人啊?管天管地还管我旅游?”她故意把“旅游”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点港岛女孩特有的娇蛮尾音。
“过几天。”昼隐转过身,背对着那团暖光,身影大半没在客厅的阴影里。“有空。带你去。”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干巴巴的,毫无温度,甚至有点滑稽。
冷炽愣住了,戳屏幕的手指停在半空。她侧过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打量阴影里那个轮廓。他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
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开口,眼睛却还盯着他擦枪的手:“哦?隐哥亲自当导游?这服务……收费贵吗?是按人头算,还是按子弹算?”
昼隐擦枪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是冷笑,又像是烦躁。
“不去拉倒。”
冷炽看着他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旧伤疤的手。
这双手能拧断叛徒的脖子,能精准地扣动扳机,也能笨拙地喂流浪狗火腿肠,甚至给她煮过一碗没下毒的挂面。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悄缠上心脏,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期待。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翻涌的思绪。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退出了旅游APP的界面,找到那个订单,点了“退款”。
“退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语气平淡。
然后她整个人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把毛毯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清泠泠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隐哥,说话算话啊。敦煌的骆驼,我要骑最帅的那匹。”
他走过来,弯腰,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一把扯过冷炽胡乱搭在身上的毛毯边缘,用力往上一拽,把她那两只冻得发青的脚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冻死省棺材。”他进房间了。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半晌,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清晨,雪还在下。
冷炽被厨房传来的动静弄醒,迷蒙地睁开眼。她坐起身,揉了揉压乱的头发,几缕红发桀骜地翘着。
昼隐已经穿戴整齐,他没看她,径直走到茶几旁。那里放着一个一个四四方方、沉甸甸的黑色包裹,用厚厚的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圈结实的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冷炽的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韩鹏迹的“白糖”来了。试探的刀子,终于明晃晃地递到了她眼前。
昼隐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他高大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城东教堂。最里面,倒数第二排长椅底下。”他报出一个精确的位置,目光锁在她脸上,“放好,立刻走人。别回头。”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敢拆包装……或者,手痒想拨个110玩玩……”
冷炽的呼吸窒住了。
昼隐直起身,阴影重新笼罩下来:“我就提前给你爸,订副水晶棺材。”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客厅里只剩下冷炽,和茶几上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