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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包 新生的适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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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适应周很快就结束了,按照要求,高一学生的放学时间从晚五点调整到了晚九点。绥市走读生的认知里并没有对食堂的概念,刘愔也不例外。等他慢慢悠悠从四楼晃到食堂的时候,饭早就卖光了。刘愔下意识地转向唯一可能找到点食物的地方:小卖部。然而,眼前喧嚣的景象让他实在提不起力气挤进那片混乱的战场。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门口那几个同样望“店”兴叹的身影,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形突兀地撞入眼帘。那人斜倚在门框边,身形颀长,校服外套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似乎并未被周围的烦躁所感染,反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轻松感。夕阳的余晖透过人群缝隙,恰好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嘴角似乎天然带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
“…?” 刘愔喉咙动了动,一个无声的疑问卡在那里。他确定这张脸在教室里见过。是叫…什么来着?
还没等他在记忆的碎片里打捞出那个名字,那人似有预兆地转过身来。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几步外有些局促的刘愔。
四目相对。
那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了,他几步就跨了过来,动作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利落和自在。
“好巧,” 眼前人的声音清朗,带着点少年特有的穿透力,轻易就切开了小卖部门口的嘈杂,“我猜你也没买到饭。”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将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裹着的、圆鼓鼓的豆沙面包递到了刘愔面前。“喏,要面包吗?”
那人——闫羽,这个名字终于在记忆的角落挣扎着浮了上来——似乎完全没被刘愔的沉默和僵硬打击到。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带着点了然和促狭,仿佛看穿了刘愔此刻宕机的窘境。
“拿着吧,” 他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别客气。就当……”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的促狭更浓了,“作为报答,叫我一声‘闫哥’怎么样?”
等刘愔终于反应过来时,手里已经实实在在地握着那个还带着点对方掌心余温的豆沙面包。而闫羽的身影,已经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融入了涌向教学楼的人流中。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带着点戏谑和爽朗的笑声:
“这声哥先欠着吧!快回去了,要打铃了!”
“闫…羽?”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确认它的真实性。同班一周,名字和脸勉强对上了号,但印象仅限于对方似乎人缘不错,总能看到他和不同的人说笑,笑容确实…挺晃眼的。但“自来熟”到这种程度?主动给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面包?还“叫哥”?
刘愔低头看着那个朴实无华的豆沙面包。胃在空荡荡地抗议,但心里堵着的东西比饥饿感更强烈。他拧着眉,慢吞吞地撕开包装袋,机械地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味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多少滋味。
“他知道我是同吗?”闫羽那过于自然的亲近和笑容,此刻在刘愔眼里蒙上了一层可疑的光晕。是试探?是无意的巧合?还是…他真的也是?这个想法带着点荒谬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慌,让刘愔的心跳骤然失序。他不禁嘲笑自己:想什么呢?一个面包而已,一句玩笑话而已,怎么就能联想到那里去?也许人家就是单纯的好心,或者…性格天生如此?
可那句“这声哥先欠着吧”又在他耳边回响。那语气里的熟稔和不容置疑,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仿佛欠下的“债”是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联结。这感觉陌生又微妙,让刘愔既有点抗拒,心底深处却又滋生出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面包很快吃完了。刘愔把包装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晚自习的预备铃刺耳地响起,催促着散落在校园各处的学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迈开步子往教学楼走。脚步依旧拖沓,但脑子里不再是单纯的饥饿和对食堂的抱怨,而是塞满了一个名字和一连串无解的问号。
回到灯火通明的教室,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刘愔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溜回自己的座位。他的位置靠后,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靠窗的那个身影——闫羽已经坐在那里,正侧头和同桌说着什么,嘴角弯着熟悉的弧度,似乎刚才那场短暂的“面包交易”从未发生过。
刘愔收回目光,摊开练习册,笔尖悬在纸页上,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晚自习的灯光白得有些晃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的余热未消。手心里,面包包装的褶皱仿佛还印着刚才的触感。
他偷偷抬起眼,再一次望向前方。这一次,闫羽似乎恰好结束了谈话,身体微微后仰,目光不经意地向后扫来。两道视线在嘈杂的教室上空,隔着几排桌椅,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闫羽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对着刘愔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幅度很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在无声地打招呼:“哟,回来了?”
练习册上的字迹瞬间模糊成了一片。刘愔攥紧了手中的笔,指尖用力到泛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刚才……是在看我?
因为闫羽的一个眼神,青涩的少年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第一次晚自习。转眼已至深夜,刘愔呆呆地坐在卧室桌前,翻开练习册,空白处是被他无意识攥着的笔尖戳下了一个深深的、洇开的墨点。那个欠着的“哥”,和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像两颗投入海岸的石子,虽然微小,但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去,再也无法平息。
接下来的几天,刘愔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闫羽。
语文课上,老师讲到“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典故,正巧点了闫羽的名。刘愔的目光立刻从摊开的课本上移开,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闫羽的声音清亮悦耳,不疾不徐地阐述着伯牙与子期的情谊,逻辑清晰,甚至引用了课本外的拓展。刘愔听得有些入神,但更吸引他的是闫羽回答时无意识的小动作——他修长的手指正轻轻点着桌面,指尖落下又抬起,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仿佛在给那些精妙的语句打着节拍。那笃笃的轻响,莫名地让自己想起了指尖捏着面包袋的窸窣声。
闫羽的座位周围仿佛自带引力场,总能在课间迅速聚集起一小圈谈笑风生的人。刘愔通常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或是低头看书,或是整理笔记,耳朵却像灵敏的雷达,努力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捕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闫羽爽朗的笑声,或是他带着点调侃语调的说话声。偶尔,他会装作不经意地抬眼望去。有时,闫羽正侧头倾听旁人说话,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有时,他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手臂在空中比划;刘愔的目光扫过他的桌角,几本常用的教辅和习题,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小卖部同款的、没拆封的肉松面包?他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一次数学小测后,闫羽作为临时小组长分发卷子。他拿着一叠卷子,步履轻快地穿梭在桌椅间。刘愔看着他越走越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闫羽走到他桌前,准确地抽出属于他的那张,递了过来。就在那一瞬间,闫羽微凉的指尖极其短暂地、几乎是擦着刘愔的手背滑过。那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猛地窜过刘愔的神经末梢。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手,动作幅度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哟,紧张什么?”闫羽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目光落在刘愔微微泛红的耳根上,“考得不错嘛,刘同学。” 他看了一眼卷子上的分数,又抬眼看了看刘愔,那眼神里带着点真诚的赞许,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刘愔只觉得脸上更热了,胡乱地应了一声,根本不敢看闫羽的眼睛。闫羽也没多停留,笑了笑,转身去发其他人的卷子了。留下刘愔一个人对着卷子发呆,手背上被触碰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
每到放学,刘愔收拾书包的动作总是不快不慢,带着点惯常的拖沓。然而最近几天,他发现自己会在某些时刻刻意放慢或加快速度。走到校门口,有时会“恰好”发现闫羽正推着车在人群边缘张望。每当这时,闫羽总会第一时间捕捉到他,脸上绽开那个标志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朝他点头示意:“走了啊,刘愔!” 或者,在两人距离稍近时,他会很自然地随口问一句:“往哪边?” 声音清朗中透着随意。有一次,闫羽甚至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侧袋,半开玩笑地说:“今天备了‘干粮’,饿不着了!” 刘愔的心像是被那“干粮”二字轻轻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个“欠一声哥”的玩笑,闫羽再没提起过,但每次他带着那种坦荡又有点戏谑的笑容看向刘愔时,刘愔总觉得对方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提醒。这反而让刘愔更加在意,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有了一个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约定。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教室的窗台。刘愔的世界仿佛被悄然划分:一边是惯常的沉默、家庭的低气压和书本的油墨味;另一边,却因为那个夕阳下递来的豆沙面包,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名为“闫羽”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