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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单 八月中旬, ...

  •   八月中旬,多日晴朗夹杂着偶发小雨——这时的绥市才真正给人“宜居”的实感。闲适、宁静、祥和……这些词汇几乎是为此刻的这座小城量身定铸。然而,这份普遍的安逸,却被绥城高中开学日沸腾的热浪撕开了一道口子。
      校园里人头攒动,鼎沸的人声几乎要掀翻新刷的教学楼外墙。高一新生的名单被张贴在入口最显眼处——几大张鲜艳的红纸,上面是浓黑遒劲的毛笔字,在阳光下甚至泛着未干透的墨光。
      “啧啧,这名单,够复古的,红纸墨字,”男生摸着下巴,语气带着点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科举高中,金榜题名呢。”他身边紧挨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眼神灵动、浑身散发着活泼气息的女孩,此刻正踮着脚,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
      “噗,”女孩闻言笑出声,手指点着名单上某个角落,“你看这墨,有的地方还洇开了,有种…嗯…又丑又精致的矛盾感。”她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猛地转头,对着旁边一个安静站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清秀男生,促狭地眨眨眼:“哎哟喂,小哑巴!你没和我们分到一个班啊!哈哈哈哈,这下你可彻底没戏喽~” 她特意拖长了“没戏”两个字,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小哑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被阳光晃了眼。面对女生夸张的“宣判”,他低声抱怨:“…何止是没法‘打扰’你和达达的感情了,”他刻意加重了“打扰”二字,眼神掠过那两张紧贴的名单,“这个班……根本就没几个我认识的吧。”一股微妙的疏离感和对未知的焦虑悄然爬上心头。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对他而言意味着巨大的能量消耗。
      “好了刘愔,别听她瞎起哄。我们就在隔壁班,物理距离不超过十米,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们就好,一分钟就到。”
      “就是就是!”女生立刻接话,“还有啊,小哑巴,在新班级里,可得多跟别人说说话!不然真要被当成哑巴了!你看你这名字,‘愔’,多安静啊,但也不能真成默剧演员吧?”
      刘愔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了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最终只是轻轻应道:“…知道了,走吧。这里太吵了。”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份被“隔离”的感觉。
      教学楼边被熙攘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新生和家长们的兴奋与好奇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刘愔费力地从人群中退出来,径直走到不远处的树下。浓密的树荫如同一个清凉的庇护所,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喧闹。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夏衫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微微晃动。他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演练:课间十分钟怎么高效地串班?放学后如何自然地同路?周末还能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地聚在一起吗?旧友的新圈子里,是否很快就会有更投契的人填补他暂时“离开”的空白?这些念头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来,带来隐秘的窒息感。
      适时的提示音打断了思绪:宝贝学弟,我看你们班也有一位“同好”啊,有一说一你俩还挺般配的哈哈,想不想知道他叫什么?
      刘愔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得言简意赅甚至有点敷衍:“嗯,随便。”终于,各班班主任拿着名单开始召唤学生,嘈杂的人流开始缓缓向不同的教学楼入口涌动。集合的哨声、老师的呼喊、家长的叮嘱交织在一起。刘愔深吸一口气,从树荫下走出来,汇入高一(14)班的人流。在踏入那栋象征着全新生活起点的教学楼的瞬间,那些关于家庭、关于朋友、关于未知同好的疑惑、恐惧和烦躁,似乎都被暂时地、强制性地抛在了身后。一股混合着油墨、新书本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之升腾起的,是对崭新高中生活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与好奇。无数个像刘愔一样的少年少女,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与憧憬,在这一刻,正式开启了独属于他们的、充满无限可能与挑战的高中时光。
      然而,向往与好奇是一回事,能否真的适应,又是另一回事。对于刘愔而言,“哑巴”的外号并非完全的空穴来风。他并非生理上的失语,而是人际交往的“低能耗”模式——主动开启一段对话对他而言,消耗的心力不亚于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开学第一天冗长的流程:校长广播讲话、班主任训导、领取新书、临时班委的任命……在他耳中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崭新的课本封面,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随风轻摇的树叶上。教室里充满了新同学相互了解、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他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与台上的热闹格格不入。枯燥和乏味感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一点点将他淹没。这种时候,心思便不受控制地飘远了:那个人……会是谁?
      思绪又被两下轻拍打断,“哑巴”猛地转过头,眉头紧锁,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语气生硬地脱口而出:“有事吗?”
      拍他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他语气里的不耐烦。那是一个笑容干净爽朗的男生,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显得格外精神。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弯成月牙,坦然地迎着刘愔略带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朗:“刘同学你好!我叫闫羽,‘门’字里面三横的闫,‘羽毛’的羽。”他抬手指了指教室前方悬挂的投影幕布,上面清晰地展示着班主任刚刚宣布的“结对学习互助小组”名单,“喏,我们是一组!之后的合作,请多指教啦!”
      刘愔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屏幕上“刘愔——闫羽”的字样赫然在列。他微微一怔,刚才心思飘忽,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安排。一股被被迫社交的烦躁和不快,混合着对陌生接触的抗拒,清晰地涌了上来。他嘴唇动了动,那句“能不能换人”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对方坦荡伸出的手,以及那双亮得有点过分的、带着纯粹友好笑意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调整了一下几乎僵掉的表情,伸出手,指尖只轻轻碰了一下对方温热干燥的掌心,便迅速收回:“哦……你好。刘愔。”
      没有正式上课的新生报到日,在象征性地发了几套基础复习题和强调了校规校纪后,便早早宣告结束。放学铃声如同赦令,刘愔几乎是第一个抓起书包站起来的人。教室里的喧嚣、新环境的气味、与人短暂接触的消耗,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关上门,倒在床上,让被信息过载的大脑彻底放空、休息。只有在那片独属于自己的寂静空间里,他才能缓慢地恢复能量。
      推开家门,预想中的宁静并未如期而至。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 “回来了?去给你爸打个电话吧,问问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话语里是勉强挤出的几分暖意,更多的是冰冷的指令和深藏其后的、一个妻子的无力与一个母亲被生活磋磨出的强硬。
      刘愔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氛围了,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寂静。他沉默地放下书包,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刘愔没有拒绝,他也从不会拒绝刘女士的任何请求。这仿佛是他作为儿子在这个家庭结构里默认的职责,一个情绪缓冲带,哪怕这个缓冲带本身早已千疮百孔。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在暮色中疯跑的几个小孩,听着他们无忧无虑的笑闹声,像隔着一个世界。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手指在通讯录里熟练地滑动,最终停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爸”。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短短的一通电话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沉重的铅块,从头顶灌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默默后退,坐回床边,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他抬起双手,用力捂住耳朵,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间,试图用物理隔绝的方式阻挡那无休止的噪音。他蜷缩起来,像一个退回到壳里的软体动物。他不清楚自己打这个电话是对是错,不明白父母之间这永无止境的战争根源何在,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这一切停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用沉默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着“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徒劳地尝试着屏蔽掉这令人窒息的嘈杂世界。
      又是两声适时的提示音,刘愔身体一僵,以为是母亲又有什么新的指令,或是父亲发回来的质问。他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烦躁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刺得他眯起了眼。眼前的文字与脑海中的名单重合——
      一条学长的信息:他叫闫羽;
      以及一条好友验证:我是闫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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