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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世谁知音 沈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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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濯如今住在齐府,便想着去福安客栈取回包袱。
邺城不愧是大宁都城,宽敞明净的道路上,车马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
客栈里很是热闹,吃饭的人多,住店的人也多,往来的都是各地的富商。沈濯今日的装饰简单,头发被玄色发带高高束起,上头簪着一根蓝杉木簪,一身天蓝色长衫,暗色的腰带将修长的身体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但在一群穿金戴银的商人中间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新来的小二看到他,露出狡黠的笑容,心想“机会终于来了。”
沈濯正想去找掌柜拿钥匙,却被小二拦住了步伐,他正欲开口,小二率先说,“这位公子,我们客栈最近不招工。”
这话听得沈濯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冷静的说,“我是前几日来住店的客人,今日是来退房的。”
小二一听这话,随即露出嘲讽的笑,“公子,我们客栈在邺城很有名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
沈濯这时才明白,原来是小二见他穿着一般,轻视了他。
“我有没有住这间客栈,你去问掌柜便知。”沈濯脸色如常,但语气里明显带了怒意,但想着自己初来乍到,还是收敛了下性子。
“我们掌柜忙着呢,公子听我一句劝吧,你看你有手有脚的,还是去谋份正经差事,来我们客栈行骗是走不通的。”小二一脸的语重心长,好像是认真在劝沈濯改邪归正一样。
沈濯的耐心在小二乱七八糟的话语中已经快被耗尽了 “你既然听不懂人话,就让你们掌柜来见我。”
“都说了我们掌柜没空,这位公子也听不懂人话?”小二脸上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疑惑。
沈濯气极了,推开他往前走去,不料这小二如此弱不禁风,轻轻一推便倒下了,倒下后他一把抱住沈濯的腿,这突来的变故吓了沈濯一跳,“你到底要干什么?”沈濯扶了扶额头,一脸无奈的看向地上的人。
“打人啦!哎呀,打人啦!”小二一边抱着沈濯,一边大声哭喊。小二这乍一喊又吓沈濯一跳。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几个想进来吃饭的人见此情景都吓走了。
眼见事情闹大,惊动了掌柜。掌柜一来,小二好像看见了主心骨,终于把手从沈濯腿上移开,转而抱着掌柜的腰。
掌柜是个瘦弱的中年人,瘦削的脸上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
“掌柜要给我做主啊,此人是个骗子,被我揭穿后,恼羞成怒对我大打出手啊。”小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光看这景象,谁都以为是小二被欺负了。
掌柜还算客气,好声好气的问沈濯发生了什么。沈濯也从容不迫的回答,“几日前我在此留宿,此番前来是为了退房,顺便拿回我的包袱。不料一进来这小二就胡言乱语拦着我,我不小心推了他一下,仅此而已。”
“掌柜你听,他承认他推我了,这给我摔的呀。”小二顿时激动起来,叫得也更加卖力了。掌柜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别嚎了,不够丢人的。”
然后转而看向沈濯,一听沈濯不是邺城的口音,他脸上多了几分轻蔑,“听公子的口音,应该是玄州人士吧,玄州偏僻不比中州是块沃土,向来听说玄州民风淳朴,公子也不像骗人钱财之人,我看今日之事就是个误会,公子打人这件事我们也就不追究了,请走吧。”
小二听见此话,朝沈濯露出得意的表情。
周围的客人也窃窃私语,“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管事这擅听人口音的本事,让我十分佩服啊。从前有个嵊城人卖给我父亲一只狗,这狗很是奇怪。我一说话,它就朝我叫唤,邺城人说话,它就不叫,我很疑惑就问父亲为什么,父亲跟我说,想必是这狗只认中州口音吧。如今来到邺城,我终于恍然大悟,原是这里人杰地灵,养的狗都颇有灵气。”
“中州是块好地方,处于中心的邺城更是四通八达,各城往来少不得要经过这里,我们见得人多了,自然熟悉这五州十六城的口音。”掌柜一脸的骄傲。
直到周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笑声,他才觉出不对劲儿来。
“你说谁是狗呢?”掌柜大怒。
“啊?掌柜莫不是误会了,我这是在夸邺城风水好,养人也养畜牲。”
“你小子是来闹事的吧,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掌柜一声令下,三个身材高大的护院走上前,摇头晃脑舒展着筋骨。
为首的还礼貌的对沈濯说,“得罪了。”正想去捉沈濯的手,没想到被沈濯反手摔在地上。
“掌柜如此刁蛮,难怪店里的小二也是这般胡搅蛮缠。”沈濯看向掌柜眼里满是不屑。
掌柜见此情景着急的对剩下两个人说,“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
二人也没想到沈濯这么厉害,反应过来后一起冲向沈濯。
二人呈夹击之状同时出拳,沈濯微微侧身躲过攻击,在二人惊慌失措的眼神中全身而退。那两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其中一人一拳打在靠门那人的脸上,那人摔倒时下意识拉了里面那人一把,二人又被门槛绊了一下,重重滚在客栈外面。
外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竟把大半条路都占了。
一辆马车不得不停下来,车夫猝不及防的停车,让车内人来不及反应,撞到头的白昭忍不住大骂,“怎么突然停车了,疼死小爷了。”
赶车的是白昭的贴身小厮,岁安。他立刻回头向车内说,“少爷,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把路堵住了,我下去打听一下。”
白昭揉着头也不忘关心坐在对面的谢衍,“阿衍,你没事吧。”
“无碍”,谢衍的声音如同他人一般温和。
未几,岁安回来流利的将事情叙述了一遍,还把沈濯养狗的事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遍。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别说,他们口中那个骗子长得一表人才,还真不像坏人。”
“这世上多的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白昭满不在乎的说。“不过”他话锋一转,“那骗子倒是个会编故事的,我还真有些好奇了。”
“阿衍,反正暂时走不了,我们去看看可好?”白昭转头看向谢衍,露出期盼的目光。
看着白昭兴致勃勃的样子,谢衍无奈点点头。
在岁安的带领下,他们二人畅通无阻的来到了人群前面。
此时,沈濯与护院又打在一起,他行云流水的穿梭在众人之间,还没怎么发力,地上又倒了一片人。
他的动作轻盈而带有力量感,白昭忍不住拍手叫好。
沈濯循着声音望去,只一眼就愣住了。昨日的远观,今日的近望,那人是如此无可挑剔。
雪色的锦袍上绣着雅致的云纹,腰间系着一块通透的兰花玉佩,羊脂白玉做的簪子自发髻中穿过,青丝如瀑。光洁的额头上洒着几抹碎发,眉眼精致,肌肤莹润,周身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气质。
看得入迷之际,沈濯忘记了自己还在与人混战,直到一声大叫,“小心后面!”他才回过神来,迅速躲开攻击,扭转腰身,狠狠将人砸在地上。
这一幕看得周围人热血沸腾,纷纷感叹沈濯的好身手。
掌柜见状,怒骂道,“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平日里那些鸡鸭鱼肉都吃哪里去了。”
谢衍看见沈濯一直盯着自己,脑海里立刻浮现起那个立在桥下,一直盯着自己的身影。
“是他啊。”谢衍轻笑低语。
尽管声音很小,可还是让咫尺之隔的白昭听见了。
“你认识他?”
“谈不上认识,不过在齐府有过一面之缘罢了。”,其实也不算缘,毕竟是谢衍想看看那位让太傅失态的人长什么样子,才特意在桥上等候。
掌柜眼见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连忙大声对沈濯说,“我要报官,你给我等着。”
“掌柜,我看这位公子也不像坏人,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一听掌柜要报官,白昭忍不住为这位他十分欣赏的公子开口。
掌柜见白昭身穿白色交领上衣,外边罩着件红色广袖外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花卉,红色串珠丝带束起长发。唇红齿白,意气风发,彰显出十足的华贵之气,也不敢怠慢了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公子可别看他长得英俊就帮他说话呐。穷苦地方来得人为了钱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掌柜面上客气,可言语间却满是嘲讽。
沈濯一听掌柜的话,气倒是消了大半,“虽说这掌柜脑子不太好使,但眼光还是不错的。”他在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完全没听见后半句话。
看他这副模样,谢衍无奈上前,“这位公子,可否将事情的经过详细的叙述一遍。”
沈濯没想到谢衍会突然走到他面前,大脑一瞬间变得空白,但那股清香却变得越来越明显。
“公子?”谢衍又叫了他一声,沈濯这才回过神来,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见他说话还算有条理,谢衍打消了以为沈濯有不足之症,所以爱发呆的想法。
谢衍听完了一下,疑惑的看向掌柜,“这是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只需拿住房名录一看便可知真相,掌柜为何不查看一番便下了定论。”
一听住房名录,掌柜脸色霎时变得古怪,“每天住房的客人这么多,随便来一个人就要翻名录的话,我们可没那闲工夫。”掌柜不自觉提高的音量倒让人品出一丝心虚的意味。
“那好,既然掌柜没时间,那便让我来翻。”谢衍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
“我们客栈的名录可不是什么人想看就能看的?”掌柜态度十分强硬。
“掌柜这般态度,莫不是这名录有什么问题?”谢衍试探的看向掌柜。
“你少血口喷人。”掌柜讲话的时候明显中气不足。
谢衍心下了然,“罢了,既然掌柜不愿意拿出名录,那便只有报官来处理这件事情了。只是按我朝律法,有关商业、银钱的案子都必须经过商税监,就看掌柜愿不愿意了。”
掌柜一听商税监这三个字,冷汗都冒出来了,思索片刻后,他换了一副嘴脸“公子言重了,我想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我这就让人去房里找这位公子的包袱。”
过了一会儿,小二带着沈濯的包袱出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掌柜,他刚刚还吩咐小二,就算没有找到包袱,也要搞一个假的包袱,得尽快把他们打发走才是啊。
“掌柜,这包袱不是在这嘛,你是不是该给这位被冤枉的公子一个交代啊。”静静看着谢衍表演的白昭终于有机会开口了。
掌柜面带愧色,连连拱手向沈濯致歉。
沈濯表现得十分大度,“无妨,只是邺城风水养人,掌柜就算忙于钱财,也得花些时间修身养性才是。”掌柜低下头连连称是。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掌柜让小二将客栈外的人群疏散开,转身回了客栈。
沈濯看向谢白二人,拱手道“多谢二位公子。”
“客气,举手之劳罢了。”白昭也是豪爽之人。
“不知公子可要去齐府?”谢衍看向沈濯,露出淡淡的微笑。
“是。”沈濯点点头,面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记得我!仅仅见过一面,他居然还记得我!沈濯狂喜。
“那与我们一路同行可好?”
“好啊。”沈濯本来还想推脱一番,可答应的话却是脱口而出。
马车内
白昭率先打破沉默,看向沈濯“敢问公子名姓。”
“在下姓沈,名濯。”
“可是濯濯如春月柳的濯?”谢衍温润的声音响起,甚是悦耳。
“正是。”
“难怪。”谢衍极小声的说出这两个字,可依然落入了身旁的白昭耳中。
他好奇发问,“难怪什么。”
“没什么,是个好名字,沈公子确实如月下柳那般清新脱俗。”谢衍偏过头看向沈濯。难怪见你站在柳树下时,我的脑海里会想起这句话。
“谢公子过誉了。”
“你怎么知道他姓谢。”白昭一脸的惊讶。随后他又看向谢衍,那眼神仿佛在说,“不是一面之缘吗?怎么人家连你的名字都知道了。”
“在齐府时见过谢公子一面,出于好奇向家丁打听了一番,没想到谢公子不仅气质出众,而且才华横溢。与家众人口中所说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沈濯解释道。
“沈公子也过誉了。”
白昭实在看不惯二人的互相吹捧,“好了,好了,到我了。”
“我叫白昭。”白昭一脸期待的看向沈濯。
“原来是白公子。”沈濯实在不知他在期待什么,便敷衍了一句。
白昭一脸的失望,“你就不好奇是哪个昭字吗?”
“昭然若揭的昭?”沈濯试探性的问。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我更希望你说“青春受谢,白日昭只”的昭。”白昭说到那八个字时掩盖不住的得意。
谢衍无奈扶额,这傻小子又来了。
沈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瞒白兄说,我从小便对诗书一窍不通。不过白兄这名字的来历一听就非同凡响。”
白昭仿佛遇到知己一般,激动起来,“我也是啊,最不喜读书了。什么之乎者也,者乎知也的最无聊了,要我说还是上阵杀敌来得痛快。今日见你功夫不错,改日我们定要切磋切磋。”
沈濯还未回话,谢衍先开口了,“你又来了,白将军前几日才责罚过你,好了伤疤又忘了疼。”
“说说而已,我爹又不知道。”白昭一脸的无所谓。
然后他挪到沈濯身边,小声的吐槽,“谢衍这个人就是迂腐,又古板还动不动就喜欢拿我爹来压我。”然后他做出一个受不了的表情,把沈濯逗笑了。
也不知谢衍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懒得管。
反正马车内又陷入了沉默,所幸一会儿就到了齐府。
走过熟悉的小路,熟悉的石桥,在转几个弯就到了齐府的书房。
一身常服的齐珉,看见他们三人一起进来,压下眼中的讶异。
沈濯立刻开口解释,将在客栈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齐珉听后,便吩咐管家取来齐府的腰牌给沈濯并嘱咐道,“以后出门带着这块腰牌,定没人敢再为难你。”
沈濯感激的接过腰牌并谢过齐珉。齐珉看向谢衍和白昭,打趣道,“你们三人倒是有缘。”
“只是巧合罢了。”谢衍紧接着说。
齐珉笑笑不再说话。
沈濯料想他们有事相商,便以身体疲乏为由向众人辞别。
沈濯走后,谢衍对着齐珉恭敬行了一礼,“不知上次所说之事,太傅思考的如何?”
“那盘棋毕竟没下完,待棋下完,我再告诉你答案。今日天色已晚,我就不留二位用晚膳了,二位请回吧。”见齐珉那不容拒绝的态度,谢衍和白昭也只能先告退。
他们二人走后,齐珉唤来管家,“去调查一下那间客栈今日所发生的事,着重查查那小二。”齐珉实在想不通为何一个店小二敢如此的蛮横,还有沈濯几日前才来齐府,为何今日就与他们在一起,真的是巧合吗?
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谢衍,突然睁开眼睛说,“不对。”
一旁的白昭疑惑的问,“什么不对?”
“那间的小二不对,他似乎是故意在找沈濯的麻烦,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你是不是想多了,也许他就是单纯的狗眼看人低呢。”白昭摊开双手满不在乎的说。
“也许吧。”谢衍再次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可他心间依然存在疑惑,他自然知道很多客栈为了逃避税收会在住房名录上做手脚。可那小二即便不记得沈濯住过店,也不至于张口就污蔑人家,这拙劣的把戏究竟是想做什么。
夜幕降临,街上一改白日的热闹,只偶尔传出打更人洪亮的声音,声音过后更显寂静。
但有一个地方,却是才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