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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是我们共 ...

  •   那是我们共度的十三岁。
      “阿打!”
      在蒙洛语中,这是弟弟的意思。我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他跑得很急,所以停下来时一直喘气。
      “阿、阿甘、要……”“停停停!”我打断他,“你别喘了!”
      他努力平息呼吸,随后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我想。
      “阿甘要办一个学校,我们可以念书了!”他很高兴。
      阿甘,蒙洛语中的舅舅。
      我有些激动:“真的吗?像汉人那样的念书?”
      “嗯!”
      我是蒙洛族的族人,叫蒙洛兰。同我说话的人是山沨,他不是蒙洛族人,是汉族人。但是从小在海纳河左岸生活,我们也就把他当本族人了。他比我大几天,我们关系很好,于是他按蒙洛人的习惯喊我阿打,我按汉人的习惯喊他阿兄。
      海纳河左岸没有学校,学生想要上课得去右岸。但那里并不是什么正经学校,只是一帮孩子听白发苍苍的老头讲蒙洛族的故事和祭祀礼仪。
      我第一次知道真正的学校应该是什么样子,是山沨告诉我的。
      【阿甘说,汉人建设学校,专门看书学习。】
      【看书学习?】
      【嗯,那里和右岸不一样,汉人上学不只讲故事,他们念诗写作。】
      【要是左岸也有一所这样的学校就好了。】
      所以当山沨告诉我山拥想办学校时,我很激动。
      “他决定什么时候办?”
      “不知道,”山沨摇摇头,“这对左岸来说是一件大事,他要先去寻求蒙洛达勒的同意,不过我担心蒙洛达勒不会答应。”
      “我回去劝劝阿汉!”我说罢,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蒙洛达勒是我的阿汉,用汉族人的话来说是父亲,他是蒙洛族长。
      “阿汉?”我推门。
      阿汉和山拥面对面坐着,听到我的声音便停下交谈,扭头看我:“怎么了?”
      “学校的事……”我突然有些紧张,不是很敢说出口。
      阿汉不愧是阿汉,立马懂了我的心思:“恰好山拥刚刚在讲这件事。既然你来了,那么你意见如何?”
      他既然会问我,说明他已经同意了一半,我只需要说出我的想法。
      “沨和我说过学校的样子,我觉得很好。”我说道。
      阿汉点头:“行。你去准备吧。”他对山拥说。
      山拥离开的时候,面带笑意,揉了一把我的头发,低声道:“挺好。”
      学校只有一间屋子,山拥一个人教书。海纳河左岸的小孩很少,大家都去右岸上学,所以一开始只有我和山沨作为他的学生。
      蒙洛族原本是没有文字,我们只有语言。山拥知道以后,很惊讶。
      【那怎么行!民族文化的传承中,文字是必不可少的部分。】他说。于是,他带着族人们一起创造了文字。
      我们学的就是这新文字。
      “山拥,我不想学蒙洛语了。”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要喊他老师,但他不介意。
      山拥愣了愣:“那你学什么?”
      “汉语!阿兄是汉族人,我想学汉语。”
      山拥思考了一下:“可以,但是你将来当族长,蒙洛语必须学。”
      “好!”他答应得如此快,我也很爽快。
      他教给我们的第一句汉语诗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我和山沨学习之后很想亲自下田试试。
      嗯,大概就是奇奇怪怪的小孩心理。
      山拥浅笑,“我可以带你们种一小块地。”

      我不知道种地这么累。
      “我不种了!”我瘫在地上。
      山沨用力拽我的手,假装生气:“不要半途而废!”
      “ヘ( _ _ヘ)啊你不要管我!”
      山拥放下锄头,看着我:“你可是最先答应种地的!”
      “……我后悔了!”
      山沨没有把我拉起来,反而我一用力,他摔倒了。
      ……我没控制好方向,两个人差点亲上。
      他于是眨巴眨巴眼,顺势啄了一下我的脸。
      我的脸红透了:“〃∧〃欸你走开啦!”有病吧!!
      欸不对怎么感觉我有点娇羞。
      “你怎么和小女孩一样!”
      “你管我!”我恼羞成怒。
      山拥看笑了:“这才是真正的两小无猜!”
      我:“???”=_=
      “行了,不逗你们了。快起来,要吃饭了。”山拥摆摆手。
      我们立马坐起身来,毕竟人不能和饭过不去。
      山拥可以教我文字,但是其余射箭之类的,他当然教不了我,我便只能去找阿汉。
      我的射箭技术已经追上了阿汉的水平,他很高兴,说他后继有人,蒙洛族不会没落。

      秋天来了。
      山沨喜欢闭着眼睛感受风,他爱秋天。
      我喜欢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气息。
      我不爱秋天,但是秋天有他在。
      下课后,我们常常坐在海纳河旁那一小块禾田边的小草坡上吹风,他安静地坐着听我吹树叶。
      吹树叶是阿拿(母亲)生前教给我的,我吹它既是为了怀念阿拿,也是因为在我看来,吹树叶产生的乐声像极了自由的声音。
      后来,我时常庆幸我是草原的孩子,因为我看见好多汉族孩子被困在家里读书,我拥有真正的自由。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我四岁就来左岸了。”山沨突然说话了。他很少提起他的过去,我便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阿汉身体不好,阿拿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阿甘把我带来了这里。”
      “我当时很抗拒,”他对着我笑,“但是在这里待了那么久,我突然觉得这里才是我的家。”
      “特别是……”他看了我一眼,“在这里遇到了你。”
      我怔住。
      很多年以后,我发现我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深情的告白。
      “(* /ω*)哎呀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捂着脸,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问,“你是gay吗?”
      “……滚。”
      “哦,”我道,“山拥说你弹吉他很厉害。吉他是什么样的乐器?”
      “啊,下次有机会我带来给你看看。”他想了想,承诺我。
      我很高兴:“好!”

      山拥说,麦子熟了。
      他带我们加工,做了一些面包,很好吃。我们带了一部分给阿汉,阿汉很喜欢,连连夸我。
      “都是山拥教得好。”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海纳河的冬天很冷,地上积雪已经能没过我的小腿。山拥的学校停课了。
      山拥一到冬天就身体不好,吹风就头疼,所以从不轻易出门。但山沨每天都会来找我聊聊天,所以我并不觉得无聊。
      “我记得你之前不喜欢冬天啊。”我问他。
      “以前是以前嘛,现在只有你在这里,四季我都喜欢。”他说。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好肉麻!
      我不说话,就看着他:=_=
      他:(???.???)????
      痴傻儿童吧这。

      他有次带了他的吉他,我第一次见吉他,觉得新奇。
      “???哇哇哇这个怎么弹?”我两眼放光。
      “哼哼,看小爷我给你露一手。”他可骄傲。
      弹得真好听!

      又是一年春,上学,聊天,玩乐器,日复一日。
      没啥特色,除了山沨偶尔说出一两句极度肉麻的话,不过我现在已经免疫了。
      山拥的学校新来了很多学生,山拥很高兴。山沨和我有时也会帮山拥教一些我们会的知识。
      阿兄,你以后留在海纳河帮山拥教书吧!我对山沨开玩笑。
      他思考了很久:也行。

      我们十五岁时,左岸通车了,火车。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坐上?
      山沨说,不太可能了,我是下一任族长,不能离开族人。
      我瞪着他,但是我知道他说的没问题,于是我不瞪他了。
      “那你要替我多去外面看看噢!”我如是说。

      蒙洛族的传统是新族长十六岁时,老族长传位。我十六岁的第一天,阿汉退位,我成为了新族长。
      举办传位的祭祀仪式时,我站在台上,戴着面具,有点紧张,于是悄悄看向山沨。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回望我,眼神温和。

      我的生日是在末冬,所以仪式也在冬天。我知道山拥在这个季节怕风,所以我告诉他不用特意来参加仪式。
      “那怎么行?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参加。”他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仪式结束后,山拥果然生病了,很严重,他昏迷了。
      山沨很多天也没来找过我,他在照顾山拥,山拥总是不醒。

      几天之后,山拥还是没有醒,但是来了一位汉族女人。
      “您是……?”我问她。
      女人随意地撩起鬓角的几缕发丝,微微一笑,虽然有些许憔悴,但依旧美得不成样子:“啊,你好,你认识山沨吗?听说他在这里,我是他妈妈。”
      我听了这话,仔细瞧她,似乎真的和山沨有几分相似。
      “认识。”我知道马上就要上演母子相认的感人情节了,她或许要带走山沨。我苦笑一声,流露真情实感,“您真好看。”
      “谢谢,”女人笑容变得灿烂,“你可以带我去看看他吗?”
      我答应她了。
      山沨看见女人,愣了愣,随即看向我:“这位是?”
      女人开始掉眼泪:“乖乖,你不记得妈妈了吗?”
      “∑(°口°?)??欸?!”山沨震惊,“你是我妈?”
      “对呀。”女人抹眼泪。
      他们母子相认,我一个外人站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正打算出去。
      “——阿打,你不用出去。”山沨叫住我,忐忑地看向女人,“你找我干什么?”
      女人:“你也知道,你爸身体不好,他快撑不住了,你回去看看他吧。”
      “可是舅舅……”山沨指着卧床的山拥。他怕女人听不懂,特地用了汉人习惯的称呼。
      女人突然变得激动:“那可是你爸!你以后还可以回来看舅舅,但是你爸快死了!”
      死寂。
      “明天吧,明天我和你走,也不差这一天了。”山沨沉默许久才说道。

      那天晚上,山沨约我去以前种地的小草坡吹风。
      他坐着,什么也没说。
      我:“你快说话,这可是冬天,冻死我了。”凸(艹皿艹)凸
      他抿唇,垂眸:“你也看到了,我得和我阿拿回去。”
      “你还会回来,对吗?”我问。
      “我不知道。”
      “那,你会忘记我吗?”
      他笑:“当然不会。”
      “如果你忘记我了,我就找到你,往死里打!”
      “好!”
      山沨:“这次不告而别,你替我和阿甘道歉。”
      “行。”
      “阿打?”“嗯?”
      “阿打。”“阿兄。”
      我笑了,我俩大冬天在这里吹风,有病。

      山沨最后还是被女人带走了。
      我当然舍不得他走,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再说了,走就走了,这里是他的家,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怎么可能。

      山拥昏迷了很久,山沨离开很多天以后,他才醒。
      “山沨呢?”他哑着嗓子。
      “和他阿拿回去了,”我无奈摇摇头,“他阿拿说有事,他只好不告而别了。”
      山拥连忙抓住我的衣袖,情绪激动:“沨的妈妈生下他两年后跳河死了,尸体都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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