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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途 严少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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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少霖起了个大早,原因是被热醒了。
阳光透过廉价酒店有些污渍的窗帘缝隙,洒在他脸上。
他舒展了一下长臂,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发涩的眼睛。昨晚又失眠了,张珩的那句“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像甩不开的枷锁在他脑海不断回响。
简单洗漱后,严少霖开始为他的花店计划着。他先在笔记本上画了张简易地图,用红笔圈出岛城三个潜在区域:沿海步行街、老城区居民区、高校周边。
初中的时候他跟着明家一家来过,因此对城区分化还算印象深刻。随后他简短罗列了一下这三个区对应的优劣势:步行街游客多但租金高、老城区人流稳定但年轻人相对少、高校区学生多但竞争大。
看来今天需要挨个打听摸索一下。
从今天开始他可以改名叫严奋斗,先一步踏进创业圈。
于是奋斗揣着仅剩的积蓄清单,打开地图寻找目的地。自从买完手机后存款只剩不到两万,真是令人心寒的数字,早知道昨天不装大款了。
他一边自责泄愤,一边咬着便利店随手买的紫菜饭团坐公交出发。
耳机里放了一首泰语民谣,舒缓的歌声如小河流淌进身体里。这是他在清迈时缓解焦虑的习惯,此刻在嘈杂的车厢内,他悄悄把音量调大了些。人生就是这么神奇,上一刻还在为某事发愁,下一刻就踏上了新的旅行。尽管这样有点不知好歹,但他喜欢这样自由探索。
把生命浪费在该浪费的地方上。
奋斗先生来到岛城的花卉市场,这里人声鼎沸,花香四溢,各种花卉争奇斗艳。花农们操着浓浓的本地口音,热情地向过往的人介绍自己的鲜花。严少霖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仔细观察着每一种花的品质。他看中了一种本地特有的蓝色小花,花瓣呈细长状,花蕊金黄,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散发着清新淡雅的香气,这种花在别处很少见,他觉得肯定能吸引游客的目光。
谈价格的时候,严少霖充分发挥了他的砍价本领。
老板您看,我以后肯定是长期大量进货,你这价格得给我优惠点,不然我这小店可开不下去咯。
花农看起来是个很憨厚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挽起了一截,露出结实而略显黝黑的小臂,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
哎哟小帅哥,不讲价的,你看我这花,都是我一棵一棵亲手侍弄大的。每天天不亮我就到花田里头去,除草、施肥、浇水,这每一朵花都有我的心血。我的日子也不容易,就靠着这些花换点钱,维持生计。你瞧我这穿着,也知道我不会漫天要价。这价格已经是很公道了,真没法再低啦。
严少霖微微皱眉,随即脸上又挂上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大姐,我明白您的辛苦,您这花的品质我当然看在眼里,确实是用心种出来的。但我这小店刚起步,就是想靠着您这些花打开点销路。要是价格能再优惠点,我就能多进些货,多摆几个品种在店里,到时候来的客人多了,销量上去了,我以后肯定长期从您这儿拿花,这不也是双赢的事儿嘛。而且我保证好好宣传您这花,让更多人知道您这用心种出来的高品质鲜花。”
花农听了严少霖的话,有些犹豫,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动摇。严少霖接着说:“大姐,您看,我要是卖得好,以后还能帮您拓展其他渠道,说不定能让您的花走出咱们这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您现在稍微优惠点,以后的收益肯定比现在这点差价多得多呀。”
花农思索了一会儿,一开始还坚持着原价,但严少霖不紧不慢地和她分析市场行情,说自己还在考察其他家,要是价格不合适就只能去别家看看了。于是权衡之下,她最终还是给了严少霖一个比较满意的批发价。
解决了货源问题,接下来就是找店铺。他沿着海岸线一路走,一边欣赏海景,一边留意路边张贴的店铺出租信息。
路过一家咖啡馆时,里面飘出的咖啡香吸引了他。走进去点了一杯美式后,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顺便拿出笔记本记录下刚才看到的几家店铺的联系方式和位置。
在咖啡馆休息了许久,他起身结账,踱步走出店门,融入岛城的街道。街边小店琳琅满目,有卖当地特色手工艺品的,也有售卖海鲜干货的,老板们热情地招呼着往来游客,那带有浓浓海腥味的方言听起来居然格外亲切,严少霖心里不禁对这里生出几分满意。
沿街道往前走,咸腥的海风忽然漫了过来,抬眼时,一片铺向天际的湛蓝已撞进眼底。他站在沙滩边缘,鞋被海浪漫过的细沙浸得微凉,望着远处翻涌的白浪,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旧事,突然就顺着海风钻了出来。
小时候是最恨海的。那年在海边玩,一个毫无征兆的巨浪猛地拍过来,他像片叶子似的被卷进水里,咸涩的海水呛进鼻腔、灌满喉咙,手脚乱蹬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海水。那种身体失控下沉、四周只有轰鸣的绝望,像水草一样缠了他许多年,让他一闻到海的气息就发怵。
他下意识蹲下身,指尖插进被晒得温热的细沙里,捧起一把。沙粒细腻得像碎星,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沙丘,风一吹就散了,像极了那些想抓却抓不住的安全感。海浪又漫上来,舔过他的脚踝,带着凉意退去时,连指尖残留的沙都被卷走了,只留下一片潮湿的印记。
……
中介带他看的铺子就在网红咖啡馆隔壁,玻璃门敞亮,门口就是网红打卡点。房东是个叼着烟的大叔,他瞄了一眼严少霖的穿扮,翘着腿说:“月租8000,押三付一,少一分免谈。”
啧,这口气有点冲啊,一上来就要付三个月的钱。
严少霖盯着铺子墙上的霉斑,蹲下来摸了摸墙角:“叔,您这墙得重新刷防水吧?我刚才看隔壁铺子漏雨,修一次少说两千。而且这门锁是坏的,换锁也得花钱……”他语速不快,把观察到的细节一条条摆出来,“我诚心租,月租7000,押二付一,我自己修墙换锁,您看这样行吗?”
严少霖说的诚恳,脸上又一直挂着笑。房东被他较真的样子噎了下,骂了句“小兔崽子精得很”,松了口:“7500,爱租不租。”
原本他的预算是每月租金7000,按押二付一算,押金14000加首月租金7000,首笔支出总共21000元。可如今房东咬死月租7500,还得按押三付一来,押金22500加首月租金7500,光首期就得拿出30000元。
这凭空多出来的9000块,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创业启动资金本就攥得紧紧的,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这一下就超了预算近一半。
盘算完毕后,严少霖也不着急拒绝,他掏出一根烟微笑递过去道:“这样吧叔,我再看看其他家,您这铺子我记着,下午给您准信?”
他没硬扛,先留余地,转身时笔记本上给这家画了个叉。
中午转场老城区,中介推荐的第二家铺子在菜市场旁,月租4000,但门头破得掉漆,后窗对着垃圾堆,一开窗就飘臭味。
严少霖大致看了一圈环境,走进铺子踮脚先了摸天花板,检查有没有漏水的迹象,然后蹲在地上数地砖裂缝。
出来时遇到卖菜阿姨,用刚学的岛城话搭话道:“阿姨,这附近年轻人多不?买花的人多不?”阿姨说:“周末有学生来买菜,过节时倒有人买玫瑰,就是这巷子深,得挂个亮堂招牌。”
严少霖听后点头,礼貌向阿姨道谢,又问阿姨要了修水电的师傅电话。
晕头转向忙了一上午,胃叫个不停,他找了家馄饨店坐下。
在吃到千里香馄饨之后顿时觉得豁然开朗。馄饨皮吹弹可破,内里饱满的肉馅,独特的香料味,都能滋润到干涸的心田。
他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每一口都吃得极为满足。吃完整碗馄饨,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刚刚的疲惫与饥饿都被这一碗馄饨驱散得无影无踪。
爽啊!
临走前大口喝了碗里的汤,严少霖觉得自己实在幸福。
……
高校区有家花店转让,老板急着出国,因此价格都好商量。等赶到时才发现铺子在大学城美食街尾,6000月租,装修七成新,但转让方要收3万转让费。
这家花店位置不算显眼。店门是透明的玻璃门,白色的墙面搭配着木质的花架,整体风格简约温馨。花架上摆放一些枯萎的花束,花瓣散落在地上。角落里有一张老旧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杂物,剪刀和丝带等工具随意地扔在一边。透过橱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偶尔有学生路过,好奇往店里张望。
考量一番,虽然是街尾,但整体不错,人流量有一定保障,而且七成新的装修也能省不少精力和资金。只是这转让费实在……
严少霖软磨硬泡了整整一下午,从“这转让费用里包含货架和冷藏柜,可那冷藏柜的噪音大得跟拖拉机似的”谈到“我在网上看到您这铺子上个月就挂出来转让了,要是再这么拖着,往后就更难转出去咯”。
转让方依旧不肯松口,死死咬住三万不放。严少霖脾气也快浪费尽了,在爆发前忍住,对转让方露出一个微笑道:“老板,我是真心诚意想接手这店,可您这转让费实在没个商量的余地,那我也不强求了。我相信市场会给出最合理的价格,等您想通了,说不定我都找到更好的铺子了。”说罢,奋斗先生双手插兜,潇洒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店。
夜幕降临,老城区的飞檐下挂着仿古灯笼,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漏出来,给斑驳的砖墙镀上一层柔光。
这是今天跑的最后一家铺子了。他在岛城已经转悠了一整天,累得双腿都快抬不起来了。此刻,他正站在老城区的一个拐角处,眼前这家铺子外观看起来有些陈旧,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别样的韵味。
严少霖仔细了解了一下,这家铺子的月租价格处于中规中矩的水平。不过,相较于白天他看过的那些铺子,这里的租金明显要便宜不少。铺子的门头不算大,小小的,不太起眼,但好在它还带着一个幽静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娇艳的月季,微风拂过,花朵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淡淡的清香。
然而,这家铺子也并非没有缺点。房东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她特别挑剔。在和严少霖交谈的过程中,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皱着眉头说:“我可不租给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就怕你们年轻人爱折腾,把这好好的铺子弄得乱七八糟。”
严少霖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他陪着老太太在石墩上闲聊,努力找话题拉近彼此距离。老太太打开了话匣子,一脸思念地跟他讲起自己远在泰国工作的儿子。她说儿子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自己天天盼着他能回来看看。
严少霖只静静听着,他略作停顿,然后用流利的泰语轻轻说了一句:“你好吗?”
老太太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一亮,脸上露出了惊讶又惊喜的神情,还连忙问道:“你会说泰语?”严少霖笑着点点头,接着开始讲起自己在清迈留学的有趣经历。他说有次在古城里迷路,骑着小电驴拐进条小巷,遇到卖鲜榨果汁的大叔,他连比带划说要“不甜的“,大叔偏给自己加了两大勺炼乳,还拍着他肩膀说“mai pen rai”,就是“没关系”啦,结果那杯芒果汁甜得齁人,自己还是硬着头皮喝完了。
说着说着,严少霖又耐着性子教老太太用泰语说“我想你”。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慢慢教,还让老太太反复跟着自己练习。看到她学得有模有样,严少霖赞道:“下次和您儿子视频的时候,您就这么跟他说,他肯定特别感动。”
老太太被严少霖哄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她站起身,转身回屋里拿了钥匙,然后走到严少霖面前,爽快说道:“租给你了!押二付一就行。这墙啊,你随便刷,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弄。不过,院子里的月季你可得好好养着,要是养不好,我可不饶你。”
!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您终于要当老板了!
严少霖忍着想一蹦三尺高的冲动,冲老太太灿烂一笑,“包在我身上!”
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时,严少霖双腿酸困无力,额角上的汗珠顺着脸庞滑落滴在了衣领上。他打了个哈欠,心道自己真是长了能耐,一整天一口气就敲定了所有主意。
他忍不住回想起老爸曾经训他的不知是气话还是真心的话:你吊儿郎当的这个样子,永远无法成事!
严少霖扯了扯嘴角,似是对过往那些质疑的无声不屑。窗外的街景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霓虹灯光交织成绚烂色彩,可此刻他的内心却格外平静。
耳机里突然播放一首好久之前听过的粤语歌,陈奕迅的声音在车厢的寂静里悠悠响起,他富有感染力的声线,瞬间将严少霖拽回了青涩时光。那时的他的确如父亲所言,行事散漫,对未来没有半点规划,面对学业和生活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每一次父亲的训斥都像一记重锤,在他脆弱的自尊心上狠狠落下。
于是他又想起张珩。
每回父亲的辱骂像冰雹砸下来的时候,他就躲进张珩家的老房子。这个安静的少年总在书桌前刷题,电脑里循环播放粤语歌,这首歌就是那时听熟的。
他趴在旁边假装看漫画,其实余光一直黏在张珩身上。看他握笔的指节泛白,看他皱眉时鼻梁上的细纹,看他听到副歌时,会无意识跟着哼“鸣谢贴于花牌里多土额角亦印着天荒地老 ”,尾音带着港腔的软。
有次他鼓足勇气问:“这歌讲什么的啊?”张珩转过头,台灯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阴影,笑着说:“讲一家花店,老板总等着有人来买花。”严少霖没敢接话,心里却偷偷想:那我要是开家花店,你会不会来买?
那时的暗恋天真到,以为一句歌词、一个眼神,就能藏住所有汹涌的心思。
后来父亲把他的整本漫画书撕了,吼他,“再跟张珩混在一起迟早完蛋”,他躲在楼梯间哭,是张珩找到他,塞给他一副耳机,里面正放着这首歌。“唔使怕,有我喺度,”张珩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他没敢抬头,怕对方看到自己红透的眼眶,只死死攥着耳机线,把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和着歌声咽进了肚子里。
车厢晃了一下,耳机里的歌还在唱“爱令我自信如恒山睡莲在天山”。严少霖望向窗外明亮的街灯,原来有些少年心事,早被一首歌悄悄记下了,连此时听歌的心跳,都带着陈年的酸。
严少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突然按下删除键,把之前想的店名“海风花房”“屿岸花艺”都删了个干净。
车厢报站的声音响起时,他在空白框里敲下四个字。公交车靠站的惯性让他晃了一下,耳机里的歌声恰好唱到“信心花舍特殊为你开铺”,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悬了很久的慌,好像被这名字轻轻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