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症》一笑泯恩

2、距离 张珩的

　　张珩的吻出乎意料的、轻轻地落在了严少霖的手背上。这个吻绅士得体，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尽管这和严少霖想象的略有出入，但可以接受。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人嘴对嘴，会给店里留下不好的影响。

　　他离开必胜客后游走了几家数码店，最终买下一个新上市不久的手机，办了一张新电话卡。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登录微信，发现信息框已经被醒目的红点塞的满满当当，抛之即来的诸多问题令严少霖的大脑难以承受。他闭上了眼睛，手指随意往屏幕一戳，以此决定先回复谁。

　　明嘉树:玩儿失踪有意思吗，我又没逼你同意。

　　明嘉树:还能做朋友吗？再不回复拉黑。

　　……

　　明嘉树:至少要把书读完吧？老师这边我不给你兜底。

　　又开始了。

　　严少霖看完后毫不犹豫的给明嘉树开了消息免打扰，手指灵活地退出聊天界面。

　　这人是他发小，他们在清迈一起留学。起初严少霖心里很安慰，异国他乡还有朋友作伴甚美甚美，有福不能同享至少还可以有难同当。谁知刚不到一个月，明嘉树就像变了个人，对严少霖格外体贴，甚至肢体接触都暧昧起来。

　　上次他们在曼谷的某家酒吧，两人一开始规规矩矩喝酒，但严少霖不知抽了什么风，越喝越快，那瓶酒的度数本来不高，可禁不住他四五瓶的造，最终只好晕晕乎乎地趴在吧台上小憩。迷迷瞪瞪之间，他只觉得嘴巴贴上来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这让他有点犯怵，酒瞬间醒了一半，都说酒吧的娱乐一向没有章法，何况这里还是曼谷，怕是哪个陪酒小姐或小哥找来了。然而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竟然是明嘉树的大脸盘杵在跟前，还带着“我可爱吗”的眼神询问。

　　这一场面犹如兜头盖了盆冷水让严少霖瞬间清醒。

　　我草，你有病啊？！

　　数秒内，严少霖从明嘉树的眼里看到了震惊、失望、悔过。

　　抱歉少霖，我失态了。可我以为你对我也有感觉。

　　严少霖有点脑筋转不过弯来，看明嘉树的眼神古怪迷惑。

　　你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我们一直都是好哥们，明嘉树，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严少霖冷冷抛出一句，眼神越过面前人到前边的舞池，那里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一起热舞。

　　他想不明白，这个从小一起穿开裆裤、一起在澡盆洗澡、吃饭用一个碗的好铁子怎么突然性情大变了？

　　更何况明嘉树知道他喜欢张珩。

　　酒吧内灯光变换，一束白光照进他的眼睛，只停留半秒不到，便又回归本职继续绕圈。严少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想安慰明嘉树，却想不到合适的字句。

　　少霖，我让你反感吗？

　　明嘉树小心翼翼试探。

　　再怎么说，也不能对兄弟下手啊！明嘉树你是饿极了吧！严少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调侃了几句便回归正色道，“我把你当亲弟兄，不要再打其他的算盘，好吗？”随后拍了拍了他的肩，起身踱步而出。

　　张珩到底哪里好？他陪不了你！

　　严少霖脚步一顿，但没回头。

　　明嘉树见有成效，继续得寸进尺。

　　你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还装什么深情留恋呢？

　　……

　　严少霖又点了一支烟，闭眼点开另一个人的消息框。

　　明疏桐的。

　　对比明嘉树……倒是明疏桐更让人省心，聊天界面整整齐齐地发来她最近的学习打卡。英语百词、古诗文默写、数学公式背诵。由于严少霖已经两天没给她答复和建议，小姑娘也懂事的只问了一句话:严哥，出什么事了？

　　随后便是老爸的夺命连环call，因为换了张电话卡，严爸打不进来，微信的语音通话倒是不少。

　　依旧是充满愤怒的疑问句。在哪里？还想上学吗？为什么一声不吭？逼我报警吗？
　　最后一句话让严少霖头疼。

　　24小时内回复，否则冻结你的银行卡。
　　严少霖看了眼时间，还剩2小时。不过按照他爸的个性，不会真做。

　　但他还是选择保守一点，简单回复:找我妈。

　　一般提到妈妈，他爸都会安分些。原因很简单，他们三年前离婚了，老爸外边有了人。

　　真不知道这么大年纪还在外面招蜂引蝶，浪什么浪。

　　等了一会见严爸没动静，严少霖舒了口气，将没抽完的烟掐掉重新装回烟盒。

　　条条大路通罗马，新的生机！他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在附近租了个便宜酒店，顺便带了盒饭。

　　严少霖洗了将近两小时的澡。在这期间，他把绞成一团麻线的思路理了理。

　　从泰国飞回来之后，他的资金不是很足。小金库被压榨的只剩一点油汤，但足以让他在这里开家店。至于开什么店，他想了想，就在沿岸开家花店。

　　岛城气候条件适宜，花卉资源丰富。既能保证鲜花品质，也便于花卉的种植与供应，大幅度降低了运输成本，况且这里花的种类丰富，市场成熟，能享受一定的批发价格优势，降低采购成本。重要的是，岛城每天都有大批游客，消费能力占大头优势。

　　开店之后他就在店附近看看有没有房子可以租，这样离得近也方便照看。

　　泰国留学生摇身一变变成小花农，还蛮可爱的！严少霖一边自嘲一边自恋，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

　　还有张珩。

　　他的大脑难得迟钝了一下。张珩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是让严少霖不要再打扰他，连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紧了，酸的令人不想回味。他在浴室呆呆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黑眼圈挂在两只眼下方，下巴还长出了一些青茬。好在肌肉仍然匀称结实，没有赘肉。

　　严少霖叹了口气。就算张珩不想见他，只要知道他和张珩待在一个城市，这里有张珩的一丝空气就已足够。

　　至于学校那边，严少霖很早就修够了学分。但明嘉树这个人参加完活动之后，用了些手段将大部分成绩都记在了严少霖头上，真不知道他图什么。

　　严少霖躺在床上的时候，头发都是潮湿的。张珩在的时候，总会帮他把头发吹干。他以为每次洗完头发之后总算有个着落，尽管这么想很傻很天真，但他没有想过和张珩分开的日子。

　　有时严少霖也很奇怪，很厌恶满脑子都是张珩的自己。明知道人家只是把自己当成普通朋友，态度又不咸不淡，他再使劲往前凑个什么意思呢。

　　惹人烦。

　　不甘心。

　　严少霖摸了摸自己左手腕的纹身，一个被荆棘缠绕的月亮。这是张珩选的样子，也是他亲自给自己纹的。圆月被尖刺包围，既是盔甲也是伤害。

　　你想好，纹了身可不能考公啊。

　　张珩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对严少霖说。

　　哦，没关系，我给你打工呗。

　　严少霖欠兮兮地朝张珩吐了吐舌，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张珩听后没动，垂着眼帘细细摆弄颜料盘，纹身机的嗡鸣和他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气里织成一张专注的网。

　　严少霖只觉得那纹身笔一下一下划在他皮肤上，都有尖锐的针在猛刺，疼得他差点表情失控。他咬紧牙关，腿在用力下踏，脚趾都蜷缩起来。然而表面上，他还强装着云淡风轻，努力维持着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感受。

　　张珩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总是无意识抬起又被压下，“要是疼就喊出来，别硬撑着。”严少霖仍然嘴硬，“我可不怕疼。”话虽如此，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令人猜出他的想法。

　　纹身笔在皮肤上的刺痛感一阵强过一阵，严少霖的指甲都快嵌进沙发扶手，却还强装镇定。张珩的目光始终落在严少霖的身上，无奈又觉得可爱。

　　“嘴硬，我还不知道你。”张珩停下手中动作，轻轻拍了下严少霖紧绷的腿。“要是实在疼，就抓着我的手。”说完，张珩便把自己的手伸到严少霖面前。严少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搭在张珩的手上。

　　这只手伸过来时带着微凉的温度，指腹有一层薄茧，却不硌人，反像细砂掠过皮肤，带着一种踏实的颗粒感。掌心不算宽厚，却很稳，覆上来时能清晰感受到筋骨的轮廓。严少霖不由得拉紧了一些。

　　在这期间，严少霖的手不自觉地越抓越紧，张珩却只是温柔地回握，给他安慰。两人的呼吸因为这样的插曲而交叠一处，机器发出的噪音都不那么聒噪了。

　　月亮荆棘完成后，张珩仔细地擦拭着严少霖皮肤上的血迹，动作轻柔，“怎么样，看看喜欢吗？”

　　本该是高兴的。

　　可严少霖看着手腕上的图案心中顿感五味杂陈。他忽然觉得，这纹身就像他和张珩的关系，充满了复杂与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