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往事》青丘君

8、静妃篇8

　　“静贵人啊，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回太皇太后，臣妾诸事安好，习惯。”
　　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神情慈祥得像一位平常人家的老祖母。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祖母，“奶奶”大概就是这个模样的吧。

　　“皇祖母只疼静贵人，不疼孙女了。”
　　溱潆靠在老人怀里。
　　“哼，静贵人安静乖巧，哪像你这般闹腾。”
　　“皇祖母不喜欢，孙女就告退了。”
　　老人塞了块糕饼在她手里。
　　“快吃吧，堵上你的小嘴。”
　　太后笑着摇头。
　　“晋阳都嫁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老人递块糕饼给三娘。
　　“来，你也吃。”
　　她接过谢恩，抬眼看见溱潆对她挑眉一笑。
　　她懂的，溱潆的用心她明白。若非有她，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不会见小小贵人。

　　角门的业务她已经非常熟练，已经有更多的时间在手记中添上一笔御膳吃食的风采。或是和乐瑶一起为景禹裁制新衣，在飞针走线之间品味平淡日常里的温馨美好。

　　一只绣着“平安喜乐”的荷包递在她手里。
　　“一人一个。”
　　乐瑶晃了晃自己手里那个。
　　一模一样。
　　她微笑点头，取来药草轻轻放入其中。
　　鼓鼓的两个荷包散发着淡淡药香。

　　庭中小树苗有了几寸高，新展开的嫩叶映着阳光舒展成一抹明媚的绿意。
　　它已在这深宫里扎了根。

　　“小主，那郎中找到了，他回乡后又举家搬到南边，日子过得还不错。”小宁回报。
　　她点头，手里忙着将新鲜出炉的月饼包成两盒。
　　一盒放在了林府的餐桌上，一盒摆在济风堂的桌案头。

　　黎师兄叼了一块月饼，掰下一角塞给怀里抱着的黎家大郎。
　　他说，这是你师叔做的饼。
　　又指着院子里齐肩高的楠树。
　　“是种这棵树的林师叔。”

　　中秋夜宴，她遥遥望向溱潆身边的他。长期征战在外，他已经有一年没有出现在宫宴上。
　　她不知他如何战果累累、军功赫赫，也不知他是怎样位高权重成为朝廷的肱股之臣。
　　她只知，梅石楠明媚的笑容和匡扶天下的志向从未变过。

　　皓月当空，所幸，大家都安好。

　　等到芷萝宫内的楠树长到半人高，树下已多了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她的景琰和林家的小殊会牵着她的衣角要她抱，要她喂点心吃。

　　眼前的小殊酷似她的故人，像那年张扬跳脱的江湖剑客。
　　手里的糕点先喂到小殊的嘴里，她的景琰也不过扁扁嘴哼哼，并不会真的生气。
　　景琰不像天子，也并不很像她，她觉得倒是有几分像已经模糊在记忆中的兄长的模样。
　　?两只小皮猴子在她身上扭扭、蹭蹭，她的领口、衣襟、裙摆都被点心碎屑沾满了。
　　她的心，也被初为人母的喜悦占满。
　　静贵人也好，静嫔也罢，此刻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平凡地幸福着。

　　当太皇太后的的衣襟上也满是糕点碎屑，宫里已有了十个八个孩子围着她叫太奶奶。老人抱得最多的疼的最多的还是林家的小殊，正如她疼溱潆那样。

　　芷萝宫角门的灯更是在夜里长久地亮着。
　　即便门被敲开之后递进来的不是碎银子，而是两个白馍馍，她也照收不误。
　　一瘸一拐的小内侍被领进门，料理过肿胀化脓的腿伤之后，她命人端了一碗绿豆汤来。
　　汤锅里的豆子都被捞起码在这只碗里，如一碗绿豆饭，满满当当。

　　小内侍羞愧得摇头摆手，两个馍馍已是他全部家当，不敢要娘娘的东西。
　　她怎会不知，下等使役一天的口粮已被她收作了诊金。
　　“吃吧，这是方子里的一味药。”
　　十多岁的少年捧起碗狼吞虎咽。
　　视线逐渐模糊，豆饭的味道有点咸。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于她而言不再是书本的教导和道理。杏林春暖，生出了几分慈母的心肠。
　　她的手记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装着对探索世界的好奇，字里行间透出更多对仁心仁术的钻研和敬意，更有对医者仁心的见解和剖释。
　　当然，也有那些行医日常的趣闻轶事。

　　摘录出要点几页，合上写满的册子，打开书箱的盖子，里面已整整齐齐码了九本。

　　腿伤，诊金两白馍。
　　陈老堂主放下手记的摘录页，抬头看黎师兄。
　　“咱济风堂要是收馍馍作诊金……”
　　“师父，那这匾上得写济风饼食铺。”
　　陈老哈哈大笑。

　　手里磨着的药粉，身边聊天的溱潆乐瑶，院里的楠树，还有树下玩耍的孩童们。
　　她安住在这里，漫长的日子被她所爱的事物填满。
　　她何其有幸。

　　楠树向上伸展、伸展，慢慢高过众人的头顶、高过宫墙、高过芷萝宫的屋脊。
　　生在顶端的那片绿叶，从被人俯视到现在俯视一切。不知巍巍皇城它是否能尽收眼底，也不知它朝远处眺望能看到多少宫墙外的大千世界。
　　枝繁叶茂，孕育出的绿意青翠欲滴。
　　它如同眼前的年轻人一般充满生机和活力。

　　“儿臣向母亲辞行，此去东海练兵，大半年才能回来，还望母亲勿念。”
　　她拍拍孩子的肩膀，他已担得起保家卫国的重任。

　　景琰离去的背影在一刹那与院中的楠树重合。她仿佛看见那年青衣剑客的身影，高大又挺拔。
　　她很放心。

　　一轮满月静静挂上了楠木的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