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往事》青丘君

11、静妃篇11

　　景琰来过之后，三娘的禁足令悄无声息地解了，大家逐渐忘了她要禁足，逐渐忘了有她这号人。天子再也不曾踏足芷萝宫一步。

　　她比从前还要低调小心，不再有任何动作，低调得像埋进地里消失了一般。
　　唯一不变的，是角门那盏灯。
　　她所有心思都投入在这上面，生怕再记起一些别的什么事。

　　黎堂主托人送来了几本医书。
　　大致是心神遭过重大打击的病者该如何救治，心事、思绪对病况的影响，疏解心结之要领，诸如此类的内容。
　　她知道，师兄在宽慰她。
　　那她便认真学、专心研究，她本不擅长此道，正好进益一番。
　　往事不可追，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安静地过下去。

　　直到一个盛夏的夜里，将近子时。
　　她准备吩咐宫人熄了宫灯歇息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角门的灯下。
　　“奴婢身患重病，请静嫔娘娘救命。”

　　老嬷嬷被宫人领到了院内库房边上看诊的屋子里。
　　三娘搭过脉后，屏退了左右。
　　再三确认四下无人，老嬷嬷伏地叩首。
　　“奴婢掖幽庭掌事李氏，奉纪王爷之命，照看祁王女眷。情况危急，还请娘娘援手。”

　　三娘几乎听不清老嬷嬷接下来说的那一篇话，脑子嗡的一声，如同寂静了很久的一潭死水抛进了一块大石，突然水花四溅，动荡不止。

　　她向药柜奔去，所有保胎、安胎、催产、保命的药一股脑配齐，每样包上好几包，塞到老嬷嬷怀里。
　　又细细地教她如何煮、如何服用，什么情形该多少剂量，事无巨细。

　　“多谢娘娘。若非万不得已，断断不敢前来相扰。还望娘娘保重自身。奴婢告退。”
　　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此后再没有掖幽庭的消息。
　　她时而会去角门张望，希望能得到一点点回音。
　　时而会想起乐瑶抱着景禹的长子来向她炫耀，说自己当祖母了，一个不够，还要四五六个才热闹有趣。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她多么期盼掖幽庭有好消息传来，多么希望有个新生命的诞生能告慰她们的在天之灵。

　　安静地等了好些时日，她不敢打听，更不敢去寻找。生怕她们的存在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化作一把尖刀刺向她们。
　　因为，她姓林。

　　直到半年后景琰回来告诉她，掖幽庭没有王妃嫂嫂，也没有别的什么祁王女眷，只多了一个名叫庭生的男孩。

　　景琰红着眼。
　　“无论过去多久，我必定查清此案由来，还他们清白！”
　　她点头。
　　“保全自身，保全庭生。徐徐图之。”
　　她轻轻握着景琰紧攥拳头的手。
　　“母亲，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在宫墙内过了数十年光阴，庭中楠树早已是参天大树。亭亭立在芷萝宫的院子里。
　　她望向这绿意，心情早已和从前不同。
　　自那日起，景琰常年在外领兵，故人唯有在夜深时分入梦一叙。在此陪伴她的，除了这棵树、那盏灯，就只有这个“平安喜乐”的香囊了。
　　这些年她开始慢慢习惯，想和乐瑶说话的时候说给香囊听，过节点心只做一份，其余的留着清明做，在夜深时分摆在楠树下的桌案上。
　　这么摆上十余次，每次都无牌也无灵，不知故人能否寻到归家的路，能否像从前那样吃完赞不绝口。
　　她不会知道，反正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庭生，她从未见过他。
　　只是时不时在漆黑的夜里，遣人拿一盒适合孩子吃的点心、几件衣服被褥，悄悄放在掖幽庭李嬷嬷的门前。
　　其余的消息只由景琰带回来给她。
　　所幸，这些年都还算平安。

　　从宫外送来的医书她一本不落地看着，病人照看，手记照写。她小心点守着，不曾放弃这仅有的一点明光。

　　宫里的事她暗暗观察，细细留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学的、练的这些会派上用场。
　　在这之前，她依旧低调得像消失了一样。只要景琰安好，庭生也安好，派不派用场都不要紧，余下的日子继续这样过，也会很好。

　　直到第十二年，大雪落下之前，景琰告诉她，时候到了。

　　她打起精神等待着，等到次年春天，一个寻常的午后。
　　“娘娘，陛下正在御花园散步，正朝芷萝宫方向来。”小梨回报。
　　经过数年观察和调教，她已有了可靠的人手。
　　“去准备吧。”
　　“是。”

　　一只只药箱从库房中抬出，放下宫墙根下。
　　箱盖打开的瞬间，药草的香气弥漫着整个院子，溢出了芷萝宫的高墙，飘向了墙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