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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一次药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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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溪水刺骨,成凝将最后一把带着泥土腥气的草药根茎丢进破木桶里,浑浊的水面晃荡了一下,映出她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她直起僵硬的腰背,一阵酸麻和钝痛瞬间从腰椎蔓延到脚底,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距离那次藏书阁送书、遭遇李析、以及随后在茅屋中经历的诡异而痛苦的“逆转引气”异变,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如同在无间地狱中煎熬。
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又被强行塞满了冰冷的碎玻璃。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丹田和经脉深处那被强行撕裂、又被某种冰冷力量微弱“粘合”过的伤口。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精力。连最简单的弯腰除草,都变得异常艰难,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傀儡。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丹田深处那片死寂灰蒙中,那丝若有若无、冰冷而“活性”的气息。它如同一个幽深的漩涡,静静地蛰伏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寂灭感。每当她试图用意念去触碰、去感应,那晚强行逆转《引气诀》时带来的、如同刮骨剜肉般的剧痛记忆,便会瞬间复苏,让她浑身冰冷,不敢再深入分毫。
还有脑海中惊鸿一瞥的、那冰冷狂暴的逆转路径碎片……那究竟是什么?是灰蒙灵根真正的引气之法?还是某种……毁灭的征兆?
未知带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神,让她在虚弱疲惫之余,更添一份沉重的惶惑。
“咳咳。”
沙哑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咳嗽声在不远处响起。
成凝猛地回神,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看向茅屋门口。
吴老头佝偻着腰,慢吞吞地踱了出来。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成凝洗好的那桶草药根茎,又落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眼神依旧麻木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洗好了?”他破风箱般的声音响起
。“嗯。”成凝低声应道,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沙哑。
吴老头没再多问,只是用他那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桶里的根茎,似乎在检查清洗得是否干净。他浑浊的目光最后落在成凝那双虽然依旧缠着布条、但似乎消肿了一些的脚上,停顿了一瞬。
“脚能动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成凝心头微微一紧,点了点头:“好…好一些了。”她不知道这老头问这个做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唔。”吴老头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随即慢悠悠地从他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边缘毛糙的黄色纸片,递了过来。
“去‘百草堂’的废料库,”他用那毫无起伏的沙哑声音说道,“把这单子上的‘石斛草’和‘枯心藤’,各领十斤回来。晒干了,下个月交差。”
废料库?石斛草?枯心藤?
成凝有些茫然地接过那张粗糙的纸片。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石斛草十斤”、“枯心藤十斤”,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废料库…在哪里?”她忍不住问道。百草堂她知道,是外门负责灵植药草的重要堂口,但废料库…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顺着药圃后面那条小路,”吴老头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药圃后方那片更加荒芜、荆棘丛生的矮坡,“翻过去,一直走,看到挂着‘废料’牌子的破院子就是。”
他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成凝缠着布条的脚,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路不太好走,自己小心点。日落前回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成凝,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回他那间更破败的茅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成凝捏着那张粗糙的黄纸,站在原地,看着吴老头消失的门扉,心中疑窦丛生。
第一次任务,不是照料药圃里半死不活的草药,也不是去灰石集交换东西,而是…去百草堂的废料库,领两种听起来就很普通的“废料”?
而且,偏偏在她脚伤“好一些了”的时候?
是巧合?还是…这个看似麻木的老头,又在不动声色地“安排”什么?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经历了藏书阁的羞辱、体内灵根的诡异异变,成凝对任何看似“寻常”的安排都充满了本能的警惕。这第九十九号药圃,这麻木的吴老头,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然而,她没有选择。任务就是命令。杂役,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和身体的虚弱感,将那张黄纸小心地贴身藏好。拿起靠在墙角、那把豁了口、沾满泥污的旧药锄——这是她唯一的工具,也是唯一的“武器”。又拿起一个同样破旧、用藤条勉强箍住裂缝的背篓。
准备妥当,她拖着那只依旧不敢完全落地的伤脚,一步一顿,朝着药圃后方那条被荒草和荆棘掩埋的小路走去。
吴老头指点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在荆棘丛中踩踏出的、时断时续的痕迹。
深秋的荆棘早已干枯,却依旧坚硬锋利,如同无数倒竖的钢针。嶙峋的怪石遍布山坡,湿滑的青苔覆盖在石缝间,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成凝一手拄着药锄当拐杖,一手拨开挡路的枯枝荆棘,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伤脚每一次试探性地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都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和麻痒,牵扯着丹田的隐痛。虚弱的身体很快就开始气喘吁吁,冷汗再次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抗议,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相对好走的落脚点。
翻过那道荆棘丛生的矮坡,眼前豁然开朗了一些,但景象却更加荒凉。一条浑浊的小溪从乱石滩中蜿蜒流过,溪水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溪流对面,是一片更加贫瘠、怪石嶙峋的山谷。而顺着山谷望去,在视线尽头一片光秃秃的山壁之下,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破败、由乱石和泥巴草草垒砌的屋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一面脏得看不清本来颜色、写着“废料”二字的木牌,斜斜地挂在一根歪脖子枯树上,在深秋的冷风中无力地晃荡着。
就是那里了。
成凝稍微松了口气,但精神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趟过冰冷刺骨的浑浊溪水,脚底伤口被冷水一激,又是一阵钻心的刺痛。她强忍着,加快脚步,朝着那破败的院落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腐烂植物根茎的酸臭、某种劣质肥料发酵的氨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气?
成凝的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药锄柄。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那院落的破败。所谓的“院墙”不过是些半人高的乱石堆,根本挡不住视线。院内地面泥泞不堪,混杂着各种枯枝败叶、腐烂的草药残渣和不知名的污秽。几个同样穿着灰扑扑杂役服的人影,正麻木地在一堆堆散发着恶臭的“废料”中翻检、搬运。他们动作迟缓,神情呆滞,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褂、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唯一一块相对干爽的石头上。他手里拎着一根油光发亮、带着倒刺的藤鞭,三角眼如同毒蛇般扫视着院内劳作的杂役,嘴里时不时发出不耐烦的呵斥。
“磨蹭什么!快点搬!天黑前弄不完,今晚都别想吃饭!”
“那边!说你呢!眼瞎了?那堆‘腐骨草’搬到东角去!”
“妈的,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浓重的戾气。藤鞭在空中虚抽,发出“啪啪”的爆响,吓得那些本就动作迟缓的杂役浑身一哆嗦,动作更加慌乱。
成凝的心沉了沉。她抱着药锄和背篓,尽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院内杂役的注意。几道麻木呆滞的目光投了过来,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当他们的视线触及院中那横肉汉子时,又立刻畏惧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那横肉汉子也注意到了成凝。他三角眼一斜,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成凝沾满泥污、打着补丁的破旧衣衫上扫过,在她苍白憔悴的脸和缠着脏污布条的脚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把豁口的破药锄和同样破旧的背篓上。
“哪来的?”他粗声粗气地问,语气极其不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成凝强忍着对方目光带来的不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第九十九号药圃的杂役,成凝。奉管事之命,来领十斤石斛草和十斤枯心藤。”她说着,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双手递了过去。
“第九十九号药圃?”横肉汉子眉头一拧,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一个极其不耐烦又带着鄙夷的表情,“吴老鬼那破地方?”他根本没接成凝递过去的黄纸,只是用他那沾着污渍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朝院子最西边、靠近光秃秃山壁的一个角落一指。
“喏,那边墙角!自己扒拉去!”他语气极其轻蔑,仿佛打发一条野狗,“要多少自己弄!弄完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成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个角落堆着小山般高的、各种混杂在一起的干枯草药废渣。枯黄的、灰褐的、深黑的…早已腐烂变质,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变和腐败气息,上面甚至爬着几只肥硕的黑色甲虫。所谓的“石斛草”和“枯心藤”,就混杂在这座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里。
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就是她要领的“药草”?这分明是连垃圾都不如的腐烂废物!吴老头让她领这种东西回去晒干下个月交差?他到底想干什么?!
屈辱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但成凝死死压住了。她知道自己没有质问的资格。在这里,在这个满脸横肉的管事面前,她连那堆垃圾都不如。
她默默地收回黄纸,攥紧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纸里。然后,她抱着药锄和背篓,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黏腻的泥泞里。
每一步,都踩在屈辱和现实的尖刀上。
每一步,脚底和丹田的隐痛都在提醒着她的卑微与无力。
终于走到那堆散发着浓烈腐败气味的“废料”前。刺鼻的恶臭几乎让她窒息。她放下背篓,拿起那把豁口的药锄,咬紧牙关,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开始在这堆腐烂的垃圾中翻找。
腐烂的草叶黏腻湿滑,混杂着泥土和虫豸的尸体。药锄拨开表面一层,底下是更加深黑、腐烂程度更高的残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她必须极其仔细地辨认,才能勉强从这些混杂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垃圾中,挑拣出一些还算干燥、形状类似石斛草的枯黄根茎,以及一些深褐色、如同枯死树根般的枯心藤碎段。
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拨动,都牵扯着身体的伤痛。汗水混着污浊的气味,黏腻地糊在脸上、脖颈上。恶臭熏得她头晕眼花。
就在她强忍着不适,艰难地翻找、试图多挑拣出一些相对“完整”的枯心藤时,药锄无意间碰触到了废料堆最深处、紧贴着冰冷山壁的一块巨大、光滑的青黑色岩石。
铛!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撞击声。
成凝的动作猛地顿住!
不是因为撞击声本身。
而是在那撞击声响起的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的冰冷气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毫无征兆地从她紧贴着山壁岩石的手掌处传来!
那气息…冰冷、深邃、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灭感…竟与她丹田深处那丝蛰伏的、诡异的“活性”气息…隐隐呼应?!
成凝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汗水污渍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手边那块巨大、光滑、布满岁月痕迹的青黑色岩石!
岩石表面冰冷粗糙,覆盖着薄薄的青苔和灰尘。在刚才药锄撞击的地方,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了岩石本身的色泽。
而在那青苔之下,岩石表面极其隐蔽的、一个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的凹陷角落里——
一道极其细微、如同被某种尖锐之物随意划过的、不足半寸长的浅白色划痕,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那划痕的形状…简单,粗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一道被强行折断的闪电!
像一个潦草写就的“之”字!
更像…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却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成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这划痕…这划痕的形状…
她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劈中!
父亲成笠!那个在她及笄礼前两天,还揉着她发顶,将温玉珍重放入她掌心的父亲!他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人知晓的习惯——每当心中焦虑、思虑过重,或是需要在极隐秘处留下只有至亲才能辨识的标记时,他总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或用随身小刀的刀尖,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这样一道独特的、如同折断闪电般的划痕!
这习惯微小到连母亲林婉都未必留意!唯有成凝,在无数个父亲深夜伏案整理账目、眉头紧锁的夜晚,曾无数次见过他在废弃的草稿纸角、在磨损的算盘边缘,留下这样一道浅浅的、带着焦虑和思虑的印记!
父亲!是父亲!
他来过这里!他一定来过这里!在仙灵宗,在这百草堂最偏僻、最肮脏、最无人问津的废料库!在这块紧靠山壁的冰冷岩石上,留下了只有她才能认出的印记!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成凝!她握着药锄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父亲押运的货物失踪在黑风峡…人货全无,离奇蒸发…仙灵宗震怒,家族弃她们如敝履…
可父亲留下的暗记,却出现在仙灵宗内部、百草堂的废料库?!
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黑风峡的“离奇蒸发”…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一场精心策划、指向仙灵宗内部的…阴谋?!
“喂!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横肉管事粗嘎不耐的吼声如同惊雷般在不远处炸响,带着藤鞭破空的“啪”声!
成凝浑身猛地一颤,如同从噩梦中惊醒!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猛地低下头,将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死死藏住!
她用沾满污泥的手,飞快地、狠狠地将旁边一堆腐烂的枯草扒拉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块青黑色岩石,盖住了那道致命的划痕!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慌乱。
然后,她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大步走过来的横肉管事。
“管…管事,”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强行压制而显得异常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快捡好了。”
横肉管事狐疑地瞪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又看了看她脚下那堆被胡乱翻动过的腐草,三角眼里满是怀疑和戾气:“捡好了?老子看你在这儿发半天呆了!是不是想偷懒?嗯?!”他手中的藤鞭威胁性地扬起。
“没…没有!”成凝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只是…只是味道太难闻,有点…头晕。”
“哼!废物就是废物!”横肉管事鄙夷地啐了一口,藤鞭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刺耳的爆响,“赶紧弄完滚蛋!别在这儿碍老子眼!再磨蹭,鞭子伺候!”
说完,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开。
成凝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才如同虚脱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弯下腰,继续在那散发着恶臭的腐烂垃圾中翻找。
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但她的动作,却比之前更加“专注”,更加“仔细”。只是每一次拨动腐烂的草叶,她的眼角的余光,都死死地、牢牢地锁定了那块被枯草掩盖的、冰冷的青黑色岩石。
父亲…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废料库…这仙灵宗…究竟藏着怎样可怕的秘密?
冰冷的寒意和巨大的谜团,如同无形的枷锁,将成凝紧紧缠绕。第一次药草任务,领回的不只是散发着恶臭的“废料”,更是一个足以颠覆她认知、将她拖入更深漩涡的致命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