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愈光》是珠非猪

9、升温 他开会居然

　　何姿成功地把撩汉当成了日常KPI，每天最少骚扰一遍。
　　雷打不动，跟闹钟似的。
　　内容也很一致。
　　“今天太阳很好，我和太阳一起说想你。”
　　“今天乌云很多，我比乌云还想你。”
　　“今天下雨，没有很想你，梦到你了，梦里的我很想你。”
　　连发七天，都跟石沉大海了一样，连之前那个冰冷的句号都没了。
　　何姿突然觉得句号也挺好的，起码表示他看了。
　　他手机莫非坏了？
　　随即打了个电话，响了好一阵儿才接起来，挺好，没坏。
　　“怎么了？”男人嗓音有点慵懒，像风吹过露珠，有点儿轻，又有点儿湿，听得何姿心直跳。
　　明明都是人，他怎么连说话都这么勾人。
　　“想看看你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我开方子给你？”何姿说的也很平淡。
　　“没有”两个字像小锤子一样，直往何姿心上敲。
　　“那就好，我挂了。”何姿落荒而逃。
　　完了，何姿没料到自己还是个声控，也是被开发了。
　　手机没坏，他能看见，那就接着发。
　　何姿：照顾好自己哦，不然我会心疼的。
　　那头依旧没回。
　　何姿扔下手机，往抽屉里分门别类倒药材。
　　老太太的正骨馆不大，进门是个收银台，往里放四张床和一溜儿椅子，再往里是一整面药材墙，最后是个熬药室，里头放塑封机、十来个灶子和药锅。
　　本来老太太是只给人接骨头和推拿的，不熬药。但安城人比营城人爱养生，多多少少都懂一点儿中医，有个头疼脑热就过来抓点儿药就结了，又觉得熬药麻烦又有味儿，来个人就问能不能熬药，有钱不赚王八蛋，老太太就顺带手儿开始熬了。
　　营城断骨头脱臼的多，安城推拿放松的多。在营城老太太一个人也就够了，来安城就多少有点儿吃力了。
　　于是何姿有灾就救灾，没灾就在老太太这馆子里头给人推拿。人多的时候推拿接骨，人少的时候整药材熬药。
　　整天忙得也是脚不沾地。
　　加上何姿长得好、性格活泛、说话又好听，安城那些老太太看着其貌不扬但个儿顶个儿有钱，又爱惜身子，常来让何姿按摩，一边按一边聊天儿。
　　一聊天儿就让何姿谈恋爱，不然就是说相亲，何姿每次都滴水不漏地打个哈哈过去。
　　这天，张玉珍带孙子的时候，小孩儿跑，张玉珍追，一不小心给腰整扭了，于是来馆里推拿。
　　老太太忙着给一个肋骨折了的壮汉接骨，张玉珍就到了何姿手底下。
　　张玉珍一边叫唤一边跟何姿扯家常，到最后老太太送走了壮汉之后就变成了她俩扯家常、何姿听着。
　　扯着扯着就到何姿谈恋爱的问题上了，张玉珍说可遇到个好人家，家里一顶一有钱，长得也精神，整了个救援队，和何姿又能聊在一起。
　　话还没说完，蓝峰牛蛙一样的肌肉身材就在何姿脑子里晃悠。
　　老太太当即决定给何姿放一天假，让她去相亲。
　　何姿不想去也没辙，话都到这份儿上了，赶不赶鸭子，鸭子都得上架。
　　于是何姿第二天赴约，倒也没接着装野，老太太不让。
　　老太太那叫一个重视，当天提早一小时闭了馆，拉着何姿就去买衣服。
　　何姿一路走一路试，可算是买到了让老太太点头的衣服。
　　何姿就穿着这套老太太千挑万选的香槟色挖肩连衣裙，盘头，戴了对珍珠耳钉，踩着个小高跟儿就去了。
　　老太太不放心，盯着何姿出了门才松了口气。
　　约在翰墨茶居，点心格外好，老太太特爱里头的芸豆卷儿，隔三岔五吃一回。
　　茶楼分三层，一楼一半儿是散客区、一半儿是卡座，二楼都是大大小小的包间，三楼是个露台，可以一边聊天一边赏景儿。
　　何姿经常来买点心，带路的服务员也熟，何姿聊着天直接上了二楼。
　　装修和沉月很像，或者说，这种跟雅沾边儿的地方都大差不差。
　　走廊过道是米白色搭配木色，墙面是梅花漏窗和微缩的八角亭。
　　七拐八拐，总算到了包间。
　　她一到这种密闭空间就想起袁预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和抽在身上的湿毛巾。
　　美丽，无暇，潮湿，也因美丽无暇而压抑。
　　她想上厕所。
　　她不怎么穿高跟鞋，没走两步脚后跟就疼。
　　她弯腰把鞋子脱了拎在手上，转脸儿就看见女服务员旗袍底下那双充血的腿。
　　何姿当即决定自己去卫生间，让这个姑娘原地等她。姑娘说她可能会找不到，何姿当场胜负欲就上来了，她整天爬山下沟、上树下海，这点儿茶楼还能难得住她？
　　确实能。
　　翰墨茶居包间私密性格外好，代价就是，七转八弯的容易迷路。何姿转了两个弯儿就找不着北了。
　　何姿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转了一会儿，何姿看见一个包间的门儿开个缝儿，想试试看能不能遇见收拾东西的服务员或者某个热心市民，问个路。
　　何姿敲门，里面有个男人应了声。
　　“打扰了，我迷路了……”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迷路了？”凌檬初开口。
　　何姿看着面前的男人，脸上有些烦躁，头发有些散，黑衬衫扣子也解了一个，眸子格外黑，眼底血一样红。
　　整个人虽然散着，脊背却还是挺直的，像一条缺氧的鱼。
　　桌子上茶架、茶壶、品茗杯乱作一团，茶水洒了一桌子。
　　“对，我想去卫生间。”
　　何姿整个人进了门，地板很凉，凉得她抖了一下。
　　在凌檬初眼里，她像个细颈花瓶。
　　凌檬初看了一眼何姿开口道：“约会？”声音低沉，像望不到头的深井。
　　“相亲。”
　　骗他，只会后患无穷。
　　一个谎要用十个来圆。
　　“何小姐时间安排得倒是好。”男人的手搭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鼓鸣一样，敲得何姿心下一惊。
　　凌檬初向来礼数周到，优雅又有风度。但身上有一股压迫感，那种威严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衬着包间里满目的灰色，就更凝重了。
　　能把人吃了。
　　可她面对的是何姿，被袁预千锤百炼的何姿。
　　“你关心我啊？”何姿笑着看他。
　　温柔，分寸不让。
　　凌檬初干笑了一声，他说是不能，说不是，那他说这话又是为什么。
　　“还是……你吃醋了？”
　　何姿走到凌檬初面前，隔着一张桌子，款款弯腰对上他的眼。
　　“自信点儿，他没你帅。”
　　说着伸手把凌檬初衬衫的那粒松开的扣子给扣上了。
　　何姿如玉白润的指尖轻轻的擦过凌檬初的胸膛。
　　羽毛吹过眉梢一样轻。
　　“带路吧。”何姿拍了拍手直起身。
　　男人眼底波澜四起。
　　逗男人果然开心，何姿这会儿都不想上厕所了。
　　“去17包。”
　　比何姿快半步的凌檬初停住了。
　　“怎么，带着男人去会男人？你倒是会玩儿。”
　　“我只是单纯找不到地方而已，我就见他一下应付应付我奶奶，我的心可都在你这儿。”
　　说着，伸手缓缓地，轻轻地，何姿在凌檬初的胳膊上画了个圈。
　　“画个圈儿，你就是我的了。”
　　说话都带了气声，像早晨山间的雾。
　　“你当自己孙猴子呢。”凌檬初侧脸看她。
　　“反正你是唐僧，怎么撩都撩不动。”
　　“要不，你在我胳膊上也画一个，我就不去了。”
　　何姿笑，一脸期待。
　　凌檬初哼笑，“无耻。”
　　何姿点头，“咱俩要都不无耻，那哪儿来的故事。”
　　凌檬初抬脚往反方向走。
　　真不经逗。
　　何姿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那个一脸焦急的服务生姑娘。
　　何姿进门之前又朝凌檬初侧侧身子伸出胳膊，“真不画一个？你要是画了，那我转身就走，一秒都不多留。”何姿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眼星星看着他。
　　凌檬初头也不回地就走，大义凌然的跟走廊尽头是刑场似的。
　　何姿莫名想笑。
　　混蛋。
　　*
　　相亲男不是蓝峰。
　　何姿松了一口气。
　　是个戴眼镜儿的男人，挺瘦，头发很长，背梳着，很有纹理感，灰色衬衫塌在身上。
　　环境其实挺雅致的，满目的柔绿色，和男人身上的那股斯文的感觉很像。
　　男人盘坐在蒲团上，自斟自饮。桌子上的陶土瓶子里低插了支山茶花，味道清新。
　　何姿也盘腿坐下，伸出手道：“微光救援队正骨医生，何姿。对不起，医馆里有点事来迟了，您见谅。”
　　男人到现在才开口了。
　　“何小姐，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何姿闻言收回了手，看来是个难对付的主儿。
　　“所以呢？”何姿刚和凌檬初聊得有点多，这会儿口渴，伸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男人以为她会自证，这个回答是他没想到的。
　　“看来何小姐不是很在意这场相亲啊。”
　　何姿这下确定了这哥们儿的救援队就是个幌子，他要是这个性子，还谈个屁的凝聚团队，还没救灾呢，人就先被他给整没了。
　　“相亲不就是两块儿肉坐下看谁更大吗，在不在意的，很重要吗？”
　　何姿静静地甩出去一把大刀。
　　老娘平生最烦装货，也最烦说话夹枪带棒。
　　成年人就是这点不好，有什么都不能放在脸上，心里恨透了也要留三分余地。
　　男人倒也没反对。
　　凌檬初在干什么呢？
　　何姿一点儿不想听，满脑子都是凌檬初的轻笑。
　　他要比面前的男人勾人多了。
　　她第一次觉得，不说话要比说废话要好得多。
　　趁着男人滔滔不绝，何姿把手机从桌子上摸到底下，拨通了最近通话的那个号码，按了公放。
　　对面接得很快。
　　“喂？”
　　“你刚是说，咱们家的喵喵食物中毒了对吧，情况很严重吗，我在相亲诶，还不错的一个男生，不严重我就不来了吧。”
　　凌檬初显然听懂了，接道：“医生说器官都衰竭了，洗胃意义不大，你还是过来一下吧，有缘的人，下次约也来得及嘛，而且既然你说人很好，那他一定会体谅你爱猫的心吧。”
　　牛，两句话就给人架上去了。
　　那熟络的语气，真像他们一起养了一只猫一样。
　　“那我问问。”
　　何姿探了探身子，一脸期待：“可以吗？”
　　男人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答案了。
　　何姿笑得很甜，连睫毛都颤起来：“下次我请你吃。”
　　说着，拎起包儿就火速逃离现场，都差点儿忘了留在门口的鞋。
　　“你先别挂，给我说说喵喵的情况。”
　　何姿走远一点到角落才接着说。
　　“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饭，我请你，感谢一下你的机智解围。”
　　男人的语气瞬间就冷淡了：“不用了，举手之劳。”
　　说完，就挂了电话，一秒都不多留。
　　防谁呢？
　　何姿依稀记得和凌檬初刚来的路，于是找过去。
　　还真找到了。
　　门这次关了，何姿敲了敲，里面男人应了一声。
　　“哈喽，我来啦，没想到吧？”
　　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齐齐回头，看看何姿，再瞟瞟凌檬初。
　　一群人面如死灰，甚至有几个大汗淋漓，手旁一人一摞文件。
　　凌檬初倒是平静。
　　桌边的文件夹都快把他淹了。
　　“你先下去等我，猫没事了，你别担心。下次你寄养的时候把注意事项写得详细一点，我没养过，害怕给你养没了。”
　　“好。”何姿顺着答。
　　“那你先忙。”说着冲大家笑笑后退出了包间。
　　开会还接什么电话嘛！
　　他开会还接我电话！
　　何姿立马点开对话框。
　　何姿：小凌同学，你不对劲哦。
　　凌檬初看到这条消息人差点儿没绷住，自己这个年纪，考公都不赶趟儿了，还小呢。
　　小屁孩儿。
　　凌海的高管们交换眼神，读出同一句话：头儿今天怎么回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凌檬初：“林斌，你解释一下，第八页第二行这个预付款项里的132万，你在去年12月的报表里已经计算过一次了，怎么现在又出现了？”
　　“这笔钱，去哪儿了？”凌檬初眯着眼睛发问。
　　林斌，一言不发，眉毛连成了一条线，汗珠像下雨一样。
　　“相互扯皮没有意思，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查一下，落实一下责任，如果是员工数据汇总出问题，那就再开一次业务培训，如果，真是这笔钱不翼而飞了……”
　　凌檬初手指敲桌子的频率都低了。
　　“接触过这笔钱的人员名单汇总一份给我，今晚十点之前吧，加班的同事两倍工资，报销车费和餐费。”
　　说完看向另一边，眼神更冷了。
　　“销售部门的报表也有问题，杨勇，南湖区的第八代冰箱利润率在生产线升级之前你们给我的报表里写的是15%，都两年了，怎么升级之后利润率反倒降了5个百分点，之前你们反馈说是产品铺开需要时间，那现在呢，又是什么原因？
　　还没等那个叫杨勇的男人回答，凌檬初就接着说。
　　“调查一下，半个月协调各部门出一个报告给我，辛苦各位基层走一趟。
　　“站得高了，难免，看得就粗了。”
　　说完，缓缓地，静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这群各怀鬼胎的人。
　　“如果下次还出现这种基础性的错误，那各位，就要回到刚公司刚起步那几年，大家直接一起睡在一线的盛况了。”
　　凌檬初的语气软下来一点。
　　“盛放，新的变频压缩机生产出来的问题还是很多，现在这个解决问题的速度也慢，辛苦你这两个月睡在一线，奖励的话看大家是想要钱还是想要钱和假期，或者其他什么，不要一刀切，只要好好干，都可以谈，也可以找我谈。”
　　一个戴着眼镜的平头男人应了一句。
　　“双十一就要来了，大家打起精神，今年的国内销售额一定要破1400亿。”
　　男人的声音大了几分，语气里有点儿亢奋。
　　“对了杨勇，今年双十一的营销方案给我发一份。”
　　“设计部门，银发项目生产的空调那个外观配色太杂了，老年人是老了，不是审美死了；颜色用得也偏暗了，老年人视力会退化，高对比的颜色识别度更高，不容易出连带的安全问题。
　　凌檬初敲了一下桌子，一锤定音。
　　“重申一遍，公司不养闲人，如果连这么基础的问题都要我挨个发现解决，那雇佣你们的钱还不如撒海里喂鱼。”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