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愈光》是珠非猪

5、自我介绍 我要是老爹

　　山远地震，7.5级。
　　越靠近震区，灰尘就越厚，天色也越来越黄、越来越浑。路才走了一半儿，何姿坐在车里，隔着层口罩都闻到了血腥味儿。
　　安城整个地势北高南低，山远县就在高低地带的交界处，靠山。一条靖河围了大半个城，算个小江南；一条公路横穿县城。
　　山远树多，水质好，养出来的河蟹鲜，何姿没少跟着白禾混着来吃。白禾不止一次觉得这里山清水秀适合养老，嚷嚷着要在这里买房。
　　越往震区走，塌败就越严重。楼宇七倒八歪，缺胳膊少腿，墙面比溃烂的皮肤还要斑驳，钢筋像裸露的白骨一样，明晃晃直插天际。
　　车越来越往里，倒在路两边的东西从小石头、大石头逐渐变成巨石、半个山头。
　　山一倒下，植被像被烫的皮一样，打着卷儿翻起来，露出粗砺灰黄的山体。
　　到最后倒下的，是拦腰折断的五层教学楼，混凝土直接砸成了沫儿。
　　漫天的哭号声、呻吟声、余震的轰鸣、风声，甚至微小到潺潺的流血声，一齐奏一曲悲歌。
　　何姿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被抽干，四个小时的车程，她感觉有一辈子那么长。
　　下车的时候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声音，她伸手一摸脸，口罩都湿透了。
　　何姿在医疗组，负责正骨。
　　老太太是个老村医，在天寒地冻的营城长大，接了四十年的骨头。后来人老了，身子骨禁不起摔，就搬来了安城。
　　老太太在营城给人接骨头，来了安城，夏天给小猫小狗接骨头，冬天给人和小猫小狗接骨头。
　　何姿从小耳濡目染，人聪明，又是老太太手把手教，一年多就能上手接骨了，后来还考了《中医（专长）医师执业证书》。
　　这些袁预都不知道。
　　白大褂领子还没翻好，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就背过来一个像破布一样的男人冲过来。
　　“医生，快救救我哥！快救救我哥！”
　　“把他放床上。”何姿一边戴手套一边说，“左肩膀脱了，事儿不大。”
　　男人仰面躺着，何姿剪开胳膊上带血的衣服，双手握住男人的手腕向外转，左脚蹬在男人左胳膊腋下，话还没落地，骨头就回去了。
　　利落，冷静。她还是喜欢这样的自己。
　　夹板还没拿出来，下一个病人就来了。
　　夜色浓重。
　　*
　　会接骨的医生多，能接得又快又好、经验足还有证儿的那就不多了。
　　其他岗还能相互换班，何姿这儿就只能一个人扛着。
　　“王静，现在几点了？”
　　离何姿不远的一个扎着丸子头、就着蓝峰从老乡家借出来的简易小煤气炉给熬药锅换水的姑娘应：“十一点！”
　　十一点，她接骨接了快十个小时。
　　人手根本不够，这姑娘还是何姿用两根阿玛尼口红诓来的。
　　刚松了一口气，肚子就叫起来了。
　　何姿撕开桌子上放的一桶泡面，才想起来蓝峰刚来过。
　　蓝峰是个高大的男人，皮肤黝黑，肌肉结实，满脸胡茬。
　　何姿四年前来微光面试的时候才刚大学毕业，微光也刚成立。那会儿何姿也虎，一见面就问蓝峰为什么要留这种胡子。
　　蓝峰笑着说自己脸特别难瘦，脸不能配不上自己练了那么久的肌肉。
　　何姿以为他只是打诨应付两句，结果后来有一次，蓝峰去跟投资人飙摩托的时候，人带摩托直接甩出去了，脸在头盔里塞着还是擦成了狗屁。
　　没办法只能剃胡子，胡子一剃，躺那儿跟个卤蛋似的，何姿当时就笑得不行了。
　　那时候蓝峰伤得挺严重，身上的骨头混着碎，尤其是左边骨折的那根肋骨，离心脏就差五厘米。视频会诊都不赶趟了，全国有名的医生都打飞的过来，光这个骨折就会诊了三回。
　　真要开刀，刀口多到和给鱼改花刀也差不了多少了。
　　何姿记得在老太太的正骨日记里看过类似的例子，便把老太太连人带躺椅搬了过来。
　　那会儿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书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结果老太太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蓝峰，拿起那一堆片子左看右看之后，就拿着她的大红色老年机扯着嗓子开始摇人。
　　三个小时后，三个打飞的赶来的老头儿出现在蓝峰的床跟前。
　　别说蓝峰的爸妈不信了，何姿都觉得这四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头老太是江湖骗子。
　　结果这几个老头老太把盖在蓝峰身上的被子一掀，气场就变了，走道不斜了，眼也不花了。
　　四个人操着营城口音开了个小会之后，就开始那儿扯扯、这儿拽拽，缠缠绷带、上上夹板。蓝峰被包成了粽子，老头老太的动作也就停了。
　　快扎到心脏的那根碎肋骨拽回去了，蓝峰的命也被拽回来了。
　　后来何姿才知道，营城有名的正骨流派有七个，四个老头老太就代表了四个，也算是营城正骨界的半壁江山了。
　　老太太在蓝峰爸妈提着一箱子钱的感激眼神里，从钱堆里抽了十张也就结了。
　　无论穷富，这种大活儿老太太只收十张，多了不要，少了不行，生意倒也硬气。
　　何姿也是那次才知道蓝峰那么有钱，安城第一阔少的名号也是完全当得起的。
　　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不久之后就开始追何姿。
　　这些富家少爷就是肉吃多了，想吃点儿拍黄瓜解解腻，新鲜劲儿过了也就了了。
　　没曾想人一追追到现在。
　　托袁预的福，何姿觉得有钱人多少都沾点儿变态，加上蓝峰又算她的上司，何姿怕他一个不高兴就给自己穿小鞋，万一还借着恋爱关系白拿她的劳动成果，那就更不行了。
　　何姿就一直装傻充愣打哈哈，队里都知道他俩这点事儿，也都心照不宣装傻。
　　可有人不知道。
　　“刚第一批物资投下来了，这是第二批的物资单子，你看还有什么要加的？”凌檬初一把揽住蓝峰，把文件夹塞进蓝峰怀里。
　　凌檬初转脸就看见脑袋埋在泡面桶里的女人，脑袋一上一下嗦着泡面，木簪子盘起来的头发垫得头圆溜儿。
　　“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呢，原来在这儿呢。”
　　何姿一口泡面嗦完抬头。
　　“队里没人受……”凌檬初到嘴的话又咽回去了。
　　男人的黑衬衫换成了黑白拼接的冲锋衣，一如既往拉到顶。瘦削的腮帮子配上硬挺的面料和设计，衬得人多了点儿清爽，少了点儿性感。
　　眼睛还是那么勾人，湿湿的，那股侵略感也盖住了，换成了柔和。
　　沉月酒吧包间和走廊的光都柔，昨天天色也暗，何姿的注意力都被小开的胳膊勾了去，没太看清五官，现在倒是个机会。
　　短发蓬松，落在额侧的刘海添了一点随性，鼻子高挺，嘴唇透着点儿粉。
　　看清之后更是尤物。
　　拉到老太太的正骨馆，又能当苦力又能当头牌的尤物。
　　电光火石之间，又来人了，何姿第一口泡面才下肚。
　　一个小姑娘哭着被志愿者牵过来，全身黑灰，头发像被炮轰了一样，只露一排牙，胳膊蜷在胸前，大拇指高高翘着。
　　何姿拿着酒精喷雾一边喷手一边说：“小朋友，姐姐快无聊死了，你陪姐姐玩好不好？”
　　说话间，何姿左手托住女孩大拇指根儿，右手拽着大拇指朝外拉，啪嗒一声转着就推回去了。
　　女孩儿刚想说话，何姿就站起来了：“还疼吗？”女孩儿不哭了，开始尝试着转自己的指头。
　　何姿连忙制止：“别使那么大劲儿。”
　　说完，朝着看呆了的蓝峰喊：“你过来固定一下，让我吃口饭。”
　　蓝峰连忙过来，眼神都能掐出水来。
　　何姿一屁股坐回去，头又埋进泡面里。
　　整个过程还没三分钟。
　　端起泡面碗喝汤，汤正好不怎么烫了，几口也就喝完了。
　　泡面碗扔在桌子上，何姿顺手抽了一张纸擦擦嘴。
　　她淡淡看男人一眼，站起来伸手：“你好，微光救援队医疗组正骨医生，何姿。”
　　凌檬初半握回道：“微光救援队投资人，凌檬初。”
　　何姿松开一点手，往前探了半掌：“在这儿，先是弟兄，再是男女。”
　　大家都各凭本事吃饭救人，天天整些虚头八脑的，还不如过来给她的药锅换水。
　　何姿感觉男人的手滞了一下，身上的气儿倒开始松了，她识趣地把手塞回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蓝峰老远就看见两人气氛不对，三下五除二固定好夹板就跑过去接着话头：“初哥可是出了名的万能修，你有啥坏了找他，下到灯泡、椅子，上到电脑、冰箱，他都能捣鼓。”
　　何姿被这段介绍逗到了：“老爹？”
　　凌檬初也笑：“我要是老爹，你就是小玉。”
　　蓝峰则是被二人大开大合的交流方式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还是何姿第一次见凌檬初笑，笑起来眼睛更润了，莫名像乍暖还寒的春天。
　　何姿正色道：“我这儿需要各种尺寸的固定夹板，10~12厘米和8~10厘米直径的多一点儿，这儿胳膊骨折的人挺多的。”
　　“还有药材、石膏粉、砂锅、炉子……”
　　“还有成人纸尿裤，”何姿补充道，“病人太多了根本没时间上厕所，我拿的那点儿撑不了几天。”
　　凌檬初应下：“你一会儿列个单子给我。”
　　何姿小时候的时间被劈成了四半儿，一半上学，一半去老太太的正骨馆，一半陪何光钓鱼，最后一半就是去袁预的美容院。
　　上到八旬老太、下到三岁小孩儿，何姿都能扯上几句，对气氛的感知也格外精准细致。她看着还有点儿懵的蓝峰说：“他是老爹、我是小玉的话，那你就是成龙。”
　　蓝峰神色回过来一点：“那我真是谢谢你。”
　　“好好，那你是小玉、我是成龙好了吧？”
　　蓝峰这下彻底缓过来了：“好啊你，又阴着占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