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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知三识(一知拜) 寺中何见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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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不久,泼天的大雪又没得商量地倒了下去,那原本歇再路边不知死活的流亡者有的蜷在巷角,在孩童眼中仿佛是与死寒做掩耳盗铃般的捉迷藏;有的人则是一股脑窜进鸡毛店,那鸡血腥,粪便溴,毛绒呛,人的生气此时与这任人宰杀的畜生味道无异。
多久了又会多出几具成形的有温度的雪团,不会化,就轻飘飘的一样,甩在路边,落在野草堆。
半壑风倒高楼大厦,一时雪绝万户千家。
聆水寺上是雪,下面细细密密地铺满了人,像是做炊饼的生面团上撒的很贵且可以吃的狗虱。中间不一样,中间是被狠狠保护的神像,金色的,是饼子里的馅料。
人就缓缓地在雪地里走,向着质库,把夏日拿去典当的棉被赎回来,只期望没有生虫咀嚼那薄薄的棉片。
“此番虽是寻物,但物在人手,不知长生可有接头人?”张瑞安又戴上那帷帽,不进殿却也入了寺,他还是显得有点呆滞仿佛人根本不在此地。
孙长生紧紧地握着被裹成粽子的幺儿的手,摇摇头,“地藏王前叩首三迁,所求自在眼前。话说此地佛像千千,也可就此祈福求缘。”
张瑞安却也没想到少年此言,愣了一下。
孙长生脸上却忽的有了一丝局促,他皱了会眉,“虽说祈愿,但我向来是个粗人,不知佛缘见第……若我为幺儿许愿,应许何事?”
“许多寿,许长生。”张瑞安道。
“那丈人。”
“许超生,许渡河。”
“那刀客与能妇。”
“许坦途,许平安。”
言毕,孙长生托住下巴,兀自道,“如此那瑞安兄便许…——无疾,许不患。”
“那长生你呢?”张瑞安只透过那纱,窥见了游侠思忖的脸。
孙长生抱臂,只一瞬露出了满足的表情,“我自有神护。”
张瑞安了然,只道梅道的种子符灵验,便也远去。
孙长生捧着幺儿的手,一步一步地迈入殿中。却见一个衣衫褴褛,戴竹笠的女人伫在主位。
不应当啊,孙长生不是什么恪守成规之人,但道理他还懂的,这女人简直就像捧着白花花的窗课在私塾先生面前大眼瞪小眼。
那女人身上毛毛躁躁地披一纸裘,面沉如水,眼中仿佛空无一物,说不上痴呆,但更不可言清明。
只她仰头时,一瞬的恶,却如死水中窝藏的黑鲤腾越,忽的有了生机。
怎能说恶,孙长生自己也难得有了疑惑,那一眼明明可以称作怨,毒,或者恨,但当它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神膝下,更有甚者,本意向神,便又成了“恶”?
幺儿不知尊卑贵贱,不知神权力度,也只呆呆地立在原地。孙长生也不转头,只是任合掌,叩首,翻掌都虔诚到不再虔诚,只因拜别本为祈神佛,而此刻目不视,耳不闻。
那女人面无愠色,终于也是同撇下汤婆子的人一般细细磨起嘴皮。
弟子,今日顶礼佛前,恭敬焚香,虔诚请愿
“惟有如来,你可得了真清净。”
弟子将行善事,广结善缘。
“人心不一,非要辩个善恶真假。”
望得垂怜,应允弟子之请愿
“小人白纸一生,无功无禄,便要堕入地狱;屠戮之人,无德无行,却也不见什么因果报应。衪言尔尔,说是盖棺定论,怕是自己都算不清。”
言毕,她又忽的摇头,失魂落魄般离去。
“怎的又是她……”婢女连忙递上汤婆子,又把怀中厚重的皮草披在那官人上,一脸菜色地听他埋怨。
虽说是埋怨,但少年却也感知到官人言语之间心有余悸。
“若不是她是聆水夫人手下的客卿,住持早把这瘟神扫地出门去了。”
“客卿?那人可不是出了名的好歹不分嘛!当年聆水夫人大婚,夫妻二人天作之合,如今也是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偏偏这厮便说着什么'情到深处尽是错'的荒唐话,与夫人割席断交,才落得如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下场。”小厮识不得眼色,瞎凑合上去,被长随乜了一眼。
长随那双被松弛的眼皮实压下去的眼忽得瞪大,明明是目,却好似长虫的牙淬毒,“聆水夫人?你是不知这聆水夫人本上不同天理,下不解人心,只端端含着个菩提心,却无阎罗杖。只靠口舌何以扬安平?倒是捡了顾家贱女这个罗刹贱命,长了威风,这般算是当上将军弃了马,小兵自行解了甲。
“偏生顾氏鄙陋,主子拼命外踹,却也像丧家野犬,知冻受饿,这严家本就树敌无数,多少人虎视眈眈,若她肯弃暗投明,何处无归?”
孙长生心底里给那长随一个掀开天灵盖的头崩,这世家争斗最爱卸磨杀驴,若这顾惜真就如他所言“弃暗投明”迟早会变质成“尽主不忠”的赐死之由,为人忌惮。
“也就是你目光短浅,胸无点墨,那顾玉堂可是难得一遇的将才,天赋异禀,那洗泪池的百步老母也不忍忽视,倾囊相授,才被夫人青睐栽培。二人自幼同衣同食,本无手足之意却也有主臣之明,再说…明镜城一战,一人血染指,万人生得还,此恩怎能说灭就灭!
“若顾惜是虎,怎可放虎归山任她自立门户;若她是玉,更不可弃离,此番或是聆水与她设的局,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听说严公暗地里与外邦有所往来…”不知何时,身形佝偻,背上搬了座土丘的奶娘鼓足了气,蹙眉铮铮有词道。
“玉堂…!”
官人脑海中又被那晚那来历不明的,看似服帖地跪坐在旁侧的贱民直勾勾的,恍若金刚的眼一点一点地切割炖煮,那仿佛是刀山火海,地狱中凝视被小鬼置钵而捣烂的凡骨的阎罗。
一人一刀便破了围城,他这人只是道听途说也是如面阴兵。
那物怎能说是人?!
看着那物跪坐是何等怖人之事,只因她站时,人总觉得自己该跪下,才能免于死地;而跪下,话事之人若想在其身侧,便应当自贬于地狱了。
他强压下腹肚间上因忌惮泛的恶酸,“顾氏本为奴,何以冠贵名?!”
……
三叩
佛像后转出一个年轻的和尚,不是那说书先生常念叨的老主持或者小和尚。
“少侠可是有事相问?”
“你可算来了,见你一面还要打个马棋。”孙长生拍拍手,扶去灰,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那小秃驴却也不接茬,只从身后捞出一个装满竹签子的签筒,垮着个脸,手往前一抵。
“何意?”少年本想抱臂,但又感知到此时有人将手托付于自己掌心,便只是挑挑眉。
这人多少是知道些什么,但大抵并非所谓的“契机”。从那个“顾惜”开始到这个一言不合就抽签的秃驴,这个寺估计驱邪效果立竿见影,因为牛鬼蛇神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到这打麻将了。
是叫他求签?
那秃驴恹恹道,“上签乃尔家原是不信神,家有祸事问神灵,庙神不记尔家故,望尔回心修德情;下签乃旧情犹未了,不敢看观音。因果困死人,只可苦神明。”
我怎么更听不懂了。所以是现在我抽到啥都会告诉下一个人吗?不,不是这秃驴告诉我是何意味?
只见那小秃驴不待他动手,便摊开手,道,“沈药师曾在本寺求了两根签,以绣花布袋装乘。”
闻言,孙长生从腰间解下一个被缝缝补补了不知几遭且时过境迁,已经老化泛黄的布袋,上面却是粗粗糙糙地绣了个简单的杏花,他无言把那物递与和尚。
他奔波途中,也掂量过这袋子的重量,肯定只有一根签子。
和尚解开布袋,拿出那根已经被磨损得看不清刻字的签子,只如此捏着,仿佛僵化,“他可说了什么?”
“说…严格来说倒是没亲口说什么。托我来的人嘱托,若要问起沈药师,便是日日月月,无智无识,不知何时已逝,不知可否为人。”
孙长生不知事情因果,只把那人嘱咐的说辞一板一眼地和盘托出。
硬要说的话,那个“沈药师”说或是“若是一日我归来,或者你我逆境重逢,你便弹这首曲子,我若是不再跪下聆听,那多半是鬼迷了心窍,可以送我至奈何桥了”。但只是沈药师与谢兄的别叙,谁人又知亡者离后又经多少风霜。
…………
梅道那廊一见又一见,弯弯绕绕,但那未开的梅枝干零落,也像一条断头路。
戴着帷帽的人毫不吝啬地把纱撩上,那神情俨然与往昔不同,总是凌厉总是哀。
“白雪淋头,何故徘徊?走兽知避,何故自伤?”
那女人也卸下竹笠,藏在屋檐的孙长生这才发觉,那人只看面容,分明年纪轻轻,头发竟已然花白,一根断了的紫花簪松松散散地绕在那只有末端是黑的发丝中。
“徘徊死生间,难为鬼神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