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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折中煮茶 “少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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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舟车劳顿,不知可否寻得安顿之处?”妇人蹙眉,隐晦地看了眼仿佛无知无觉的幺儿。
“不必。我本受人所托,来此地取些旧物。”少年若执无物,视线在那盲乞丐腿上游走。
张瑞安貌似已无大碍,脚步平稳地走到那具余温散去的尸体旁,不过他此刻头上未戴席帽。
少年看得真切,那人的脸略显苍白,前额的碎发上像是承了几点雪,花白花白的;瞳孔几乎淡成烟色,始终没有焦点,毫无光泽,让人生出他恐是瞍人的错觉;加上他瘦得脱相的脸,还有眼底无法遮掩的浮青,比起单纯的眼疾,他这双眼睛更像是土埋到脖子的人才有。
他娴熟地弯腰,指腹从乞丐的眉弓抚到上眼皮,下眼皮,手指在已逝之人的眼皮上停留片刻,再分离时,他的眼睛已经闭合,进入了必然的长眠。
少年离家前,总能看到一个人执着于这么做,但军中身死,尸首异处,死不瞑目或者干脆被尸横遍野的沙场上狂暴的铁蹄踏碾成泥的人比比皆是。少年总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或者别过脸因心中不解而与那人拌嘴。
当下他难得第一次旁观一个不再晃荡的“战死”。
人死后若是合上眼才像安眠。
“少侠体质脱俗,千里奔波,不在话下,但幺儿常年流离在外,食不果腹,怕是不胜其力。”刀客心念这少年或是入世不久,中气十足,桀骜不驯,但恐怕是匹孤狼,思虑总有不周之处,劝道。
张瑞安观望客栈前眼神晦暗不明,不可遏制地透露出苦闷的万九京,若有所思。
意料之外地,少年眉目舒展,言语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甚至是孩子气的邀功请赏,欣欣然,“幺儿我自会安顿,我在此处有一同修,我自会将幺儿托付给她。”
刀客和妇人心下了然,就此拜别。
张瑞安则是又戴上席帽,少年用一种探究意味的眼神打量他。
“张某心知少侠不想再此地逗留,但少侠你和幺儿此刻必然腹中空空,良驹日行千里不可抑五脏。张某在此地蜗居已久,若是要寻人探物,也可尽绵薄之力。”张瑞安用手指蹭了蹭幺儿的鼻尖,“恰好张某要安顿友人,在客栈落脚,少侠若是不嫌弃寡水清汤,可随张某坐下一叙。”
少年却也不忸怩,亦步亦趋地跟在张瑞安来到“万纠”身旁。
“你可唤我孙长生。”少年忽的说道。
席帽之下,少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少侠身份隐秘,想必本不便对外人透露,为何突然告知在下姓名?”
“因你揭开了那层纱。”少年的视线宛若捅破鞘的刀刃,只一瞬划过“万纠”,似笑非笑,旋即回到张瑞安身上,淡淡地胡诌,“这江湖上‘少侠'多如牛毛,待来日你再忆及今时,若是只说少侠这少侠那,弄不好还会有什么少侠甲乙丙丁来,那便真是暴殄天物,无聊透顶。”
一声轻笑自席帽下传来,“既来此处,便没有铩羽而归的道理。”
听闻此句,万九京眼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言毕,张瑞安招呼小二,不久一碗朴实无华的烂面,一盘灌肺,三碗馉饳,数个炊饼被一一端上来,摆在桌上。
张瑞安又和小二耳语一番,后者利索地端上一碗温水,摆在幺儿面前。
“幺儿许久滴米未进,不适合吃太硬的食物,先用温水化开喉道。”张瑞安又一次摘下席帽,不经意地和孙长生对上视线。
这倒是,孙长生见过不少饿汉子贪食成负,被噎死的,被撑死的。
张瑞安自然地与他错开视线,孙长生收敛眼中的不带敌意近乎浑然天成的审视意味,一边复盘,一边舀起温水一点点推入幺儿口中。
万九京,这厮上回倒是嚣张跋扈,之前还一掌把他拍飞过去,这次见面,没有易容,也不做遮挡,毫不避讳被他认出。这个张瑞安编造的名头,明显只是忽悠忽悠只“久仰大名”的外人。
至于这个外人有没有将自身囊括在内,不得而知,因他一路走来,发觉张万二人关系十分微妙,比起故人更像是萍水相逢。
张瑞安平日里进食很少,多是因为脑颅刺痛到了反胃的地步,他只嚼了半碗馉饳便去喂幺儿吃特意煮得非常软烂的面;万九京心有不解之地,不管是珍馐佳肴还是糙米素食皆是难以下咽,味同嚼蜡;孙长生是习武之人,方才和那朱砂面大打出手,加上几日奔波却也腹中空无一物,没过多久桌上的食物便被他一扫而光。
幺儿的嘴唇红润不少,脸颊也有了些许气色。张瑞安又提来一些早已分别包裹好的蜜糕,糍团,焦碱水饼之类的零嘴干粮赠与孙长生。
“方才听长生说来取物,此处虽小,但地形错综,近年店家旧址多有变迁,不知长生可愿告知张某所至?”
“台上,你一招一式虽有迟缓,气力常缺,但我看出来你是个被迫弃剑择扇的练家子。”孙长生答非所问,十分叛逆地抽出点心上的盖纸,捏在手上打量了一番,又十分好奇地摩挲,直至指尖被染红,他才放下,略带失落地嘀咕道,“原来是口脂一般的吗。”
张瑞安拾起红纸,将它折成一个乌篷船,放在孙长生和幺儿中间。
“聆水寺,东来楼,额……九、思、酒、肆。”孙长生抬眼絮絮道。
面前那双烟色的眼睛的主人揉了揉太阳穴,思忖过后,他开口道,“东来楼本是江湖人避雨遮阳之地,如今乃是特意接待使臣的驿站;至于这酒肆,本就是个流浪酒肆,一年前的寒食就已然没了踪影,它的行址变化莫测,我等若是去寻,恐非易事;倒是这聆水寺香火依旧,年年不绝,一如往常。”
却见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九思酒肆,可远天边,可近眼前;小若蝼蚁,大若饕餮,正是因其行迹诡谲,方可遍地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