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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小黑 我有忠犬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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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晏策马而归,院里方鹤来正在水磨石边磨那一柄银蜡长枪,他打过招呼,将大白牵到棚里,细心地打扫干净棚舍,再铺上干草湿草,看大白吃上了,这才放心去书房写课业。
课业差不多了,就去帮厨,接着用晚饭再跟东城学一会拳,如此才回屋睡去。
要说学武,还得是方鹤来的长枪潇洒,舞起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只是那枪太重了,提不动一点。
夜半,夜凉如水,承晏听见门外有狗叫声,疑心是不是小黑,穿衣出门一看,是几只野狗在欺负一条白色的小狗,承晏用力摔了石头过去,野狗很快就跑开了,承晏看看小黑的饭碗,水粮俱满,想必那小白狗会自己过来,就关了大门回去了。
关了屋门,躺在床上,轻薄的月光晃眼,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忽然又想起来自己喂养的小黑狗,那小黑狗也是村里没人要的,被人抛弃在土地庙的门口,一窝三只,酷暑严寒,风吹日晒,只有一只身体全黑,四指雪白的活下来了。
老爷子活着的时候,看它温驯,也能看家护院,给它两口吃的,老爷子去世之后,只有承晏省下来两口粮食,这才不至于饿死。
承晏被收留之后,从来不敢提收养之事,只是每日雷打不动,偷偷摸摸的省下粮食,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去后门喂。
小黑已经八岁了,依然沉默温驯,从来不打架生事,黑黑的眸子仿佛永远沁着一泓水,四指的白毛永远打理的干干净净。
小黑还是小奶狗的时候,只会嘤嘤叫,冬天的太阳照在墙根上,小黑舒服的袒露肚皮,承晏会把脸埋在它的皮毛里,小狗味像过年灯会上炸开的苞米花,扑鼻而来。
没有爷爷的日子里,他们两个相依为命,承晏用棍子赶跑想吃它的人,小黑也会在小孩子们欺负承晏时亮出犬牙。
它是个威武的大狗了,孩子们惧怕他,在墙根底下,大人们时不时的驻足观望,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觊觎它身上自然生长的皮肉,恨不得每一滴血都能据为己有,物尽其用。
小黑永远守在学堂的后门,薄薄的一层栅栏,但是从来不越过,偶尔遇见方鹤来时,从不上前,只是摇摇尾巴,走远一点伏下身子,纯良乖巧的样子。
晚上从后门出去,有点动静,就会看到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看过来。村里也有黄鼠狼糟蹋东西,但是小院里菜畦的菜,晒在竹篾篮子里的草药,从来没被侵袭过。
只是小黑老了,行动不如之前便捷,鼻头也没有那么湿润,身上稀稀拉拉的冒出白毛来,总是爱懒洋洋的躲在墙根底下,它也打不过更年轻的狗了,身上时不时带着伤,有的只是少了皮毛,有的沁着血。
忧虑伤身,承晏第二日起来时眼下好大一片乌青。西丰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熬夜背药典了。
可怜的小哑巴手忙脚乱的解释了半天,还是东城看不下去了把他叫去厨房,这才逃离西丰的目光。
“欺负他干什么?”东城好笑的问他
“那欺负你好了。”
西丰笑的开怀,伸手去捏东城臂膀上的肌肉,一点没有为人师表的稳重。
晚饭后承晏照常去后门喂狗,等了好一会依然没等到,东城过来看看他,说“下午也没看到”。
承晏点点头,天黑了,暮色四合,村里有药狗的,不是他给的东西小黑不会吃的,往常这个时候早饿了,他要去找它。
承晏寻了一盏灯笼,烛光微黄,映着灯笼纸上的连环画,是三山圣母的故事。他提着灯笼出去,指指门,东城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绕着荷塘走了一圈,杂草繁茂,枝条锋利,弯腰探寻时,割了脸上好几个小伤口,四下寂静,没有声响。
远天压着乌云,树叶纹丝不动,一丝风透不过来,天上看不见一点星子,看起来要酝酿一场大雨。
他提了提灯笼,朝村里走去,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起着炊烟,弯弯曲曲的,升上天去,溃散在半空。
有小孩在家门口剥摘下来的莲蓬,味道涩涩的,混着雨前的土腥味,很远就能闻到。
土地庙的方向传来狗吠声,接二连三的,听起来并不熟悉。两个刚从藕塘里拔出来的做工的,有商有量的,欢欢喜喜的朝着土地庙走去,承晏耳力好,隔着百来米,听见两人说
“打牙祭,吃狗去”。
霎那间,承晏如坠寒冰石窟,手脚俱软,浑身颤抖起来,他跌跌撞撞跑向土地庙,手里紧紧攥着方鹤来给他防身的一把小匕首,五十步远的时候,看见红色的火光,映在土地庙的残垣上。
狗吠声愈加大了,声音凄厉。
承晏紧紧攥着匕首往前跑去,他心想,如果,如果小黑死了,被人吃了,那就杀了他们,杀了人!
一瞬间他仿佛大无畏的勇士,虽然脚步还是跌跌撞撞的,眼里聚了泪,但是心里祭了一把利剑,要劈开这天地,劈开这人,给小黑劈出一条路来。
十步远的时候,能看见欢笑的村民了,人人都带着笑,脸色酡红,农家酒辣口的香味也弥漫开来,你来我往,吆五喝六,推杯换盏了。
再五步远的时候,他看见土地公斑驳残破的雕像,再走近一步,他看见火堆了,也看见火堆上翻烤的肉,一只剥皮抽筋了的狗的形状,旁边还有黑白相间的皮毛。
承晏嘴里泛出血腥味来,心想,我也没有吃一口肉,怎么嘴里会有血了?
承晏冲上去,跨过土地庙的门槛,只想着劈开,给小黑辟出一条路来,哪怕是地府的一条黄泉路,他也要为小黑尽数劈开来。
后颈剧痛,承晏眩晕倒地,天光亮了一瞬,接着一道惊雷,一场大雨终于落了下来,借着那一瞬,承晏回头看见是满目冰霜的方鹤来和一脸惊慌的西丰。
最终一口血喷出来,晕了过去。
大雨磅礴,声势浩大的下着。承晏发起了高烧,做了好几个大梦,一会是剥皮抽筋的小黑,在火堆上凄厉的呜咽,一会是东城的弟弟,被煮的发白的骨头,他未曾见过东城的弟弟,走近点来看,莹润异常的骷髅白骨上,竟然是他自己的脸。
他在梦里凄厉的叫起来,他梦见那把镶着松石绿宝石的小匕首,劈开了一条路,那路黑漆漆,小黑走过去,回头摇着尾巴看他,他也想走过去,却坠入黑暗里,突然惊醒了。
有人按压他的喉咙,有人给他灌下汤药,有人妥帖的换上干净的寝衣。喉头堵着一口血,他非要大声的呼喊,才能将这口血咳出去。
西丰来切了脉,方鹤来守在旁边,一问再问,
“怎么会吐血?”
“这大概是个好事,之前的药都是温补的,这次的刺激或许会成为一记强药,估计醒来便可以说话了”
“怎么还在烧?”
“小郎君这是怒火攻心,惊悸过度。”
西丰下去煎药,承晏还在烧着,满面潮红,冷汗直出,双目紧闭,呓语不断,方鹤来凑近点听听,只听见承晏一遍遍嘶哑的喊着小黑,字字真切,简直要泣出血来。
承晏再醒来是两天后的事了,整个人活活瘦了一大圈,刚养出来的几两肉也不见了,肉眼可见瘦骨伶仃。
方鹤来正在给他喂药,见他醒了立刻板着他的头偏向窗外,窗外小黑正溜达在院子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没心没肺,完好无损的样子。
承晏情绪激动,手忙脚乱的比划,方鹤来摁着他的手,开口到
“别动,你嗓子有伤,听我说。”
承晏眼中含泪,怔怔的看着他。
“小黑没事,那天你看到的是另一只狗,小黑一点没受伤。土地庙那里被捉了四只,三条救下了。你嗓子能说话了,只是受了伤,得养几天。”
承晏眼泪淌下来,连连不断的,一时间惊喜,眼泪止不住,只能点点头。
他劫后余生一般紧紧抱住方鹤来,方鹤来愣怔一会,缓缓拍拍他背,少年眼泪不断,滚烫熨帖。
他忽然想起那天,灯火通明的土地庙里,承晏眼中泣血,血染前襟,了无生气的望着他,一具没有魂灵的躯体,仿佛就此魂归天外,再无留恋了。
承晏靠着方鹤来的胸膛,哭了好一会,直把那墨色前襟哭透了才停下来。
眨巴眨巴眼,盯着狼藉一片,不知所措,怯怯的瞥一眼方鹤来。
方鹤来温和的笑笑,并不责怪他。
三天假期,承晏大病一场,回春堂那边也告了假,端午的假期这就延长了。
承晏修养了几天,西丰看过,承晏的嗓子彻底的好了,从此也能正常说话了,大抵刚开始会磕巴,但只熟练了就与常人无异了。
“你说你傻不傻?那么多人你能打的过谁?”
西丰每日给他送药,忍不住数落。
承晏不好意思笑笑,他太害怕了,实在等不得。
药汤苦涩浓郁,承晏往往喝的不情不愿,方鹤来有时候会捎两个蜜饯果子给他压一压。
但是先生大抵是个坏胚子,看小哑巴病中可怜,话还说不利落,磕磕巴巴的,可着劲的发坏心,见他喝完了药,也不凑上前去,把蜜饯放在手边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