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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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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岁那年的七夕,长干里家家户户挂起灯笼。

      顾家码头停着三艘新船,长干父亲宴请商帮,中堂摆开八仙桌,厨下忙得脚不点地。长干换上新裁的夏衫,站在二门内,看仆从们抬进一篓篓河鲜。

      他没看进去,他在等天黑。

      黄昏时他终于从后门溜出去。隔壁院墙下堆着半人高的柴垛,他踩着柴垛翻过去,落地时被狸奴吓了一跳。

      那只黄白纹的猫蹲在井沿上,绿幽幽的眼珠子盯着他,尾巴一甩,跳进桂花丛里。

      长干整了整衣襟,走到西厢窗下。

      窗棂上糊着新纸,透出昏黄的灯影。他听见沈家婶婶在说话:“灯市人多,你又没个兄弟同去……”

      另一个声音更轻:“女儿一个人,不去了。”

      长干绕到门前,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青梅。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发带是新换的鹅黄,在鬓边打了个小小的结。她看见他,没说话,眼睫却轻轻动了一下。

      长干说:“我来接你。”

      沈家婶婶从堂屋探出头,认出是他。长干垂首行了礼:“婶婶,我同母亲说过了,戌时前送她回来。”

      他撒了谎。但他背得很熟练。

      沈家婶婶看了他很久。青梅就站在门槛内,低着头,发带被夜风撩起一角。

      最后沈家婶婶说:“莫要去江边。”

      长干应了声,握住青梅的手腕。

      那腕子细得像梅枝,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她跟着他走出院门,走出巷口,走进满街流动的灯火里。她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

      长干里临江,码头多商贾,灯市也染了几分争奇斗艳的习气。

      东街扎鳌山灯棚,西街悬走马灯阵,船帮在巷口立了一棵三丈高的摇钱树,树上挂满红绸扎的元宝。

      长干领着青梅从人缝里钻过去,挤到摇钱树下,仰头看那些绸元宝在风里转。

      他问:“你想要哪个?”

      青梅摇头。

      他不死心:“最大的那个?红的?”

      她还是摇头,眼目跨过摇钱树,落在街角的糖画摊子上。

      摊主是位老叟,铜勺舀起熔化的糖浆,在铁板上游走如笔。须臾之间,一只振翅的蝴蝶凝成琥珀色,被竹签轻轻铲起。

      青梅没有说想要,她只是看着。

      长干摸遍全身,只有三文钱。

      他把那三文钱拍在摊板上。老叟看他一眼,又看他身侧的青梅,铜勺在火上转了个弯,舀起最小的一团糖浆。

      兔子。巴掌大,耳朵一长一短,尾巴只有一粒米大小。

      长干把糖画塞进青梅手里,耳根红透了:“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最大的。”

      青梅低头看着那只小兔子。

      兔子在灯下透出蜜色的光,薄得能照见她的指尖。

      他们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吃那只兔子。

      灯市尽头是望江矶。

      此处只有一块被江风吹了百年的青石碑。长干牵着青梅坐在碑座上,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江上有渔火,三三两两,明明灭灭。

      长干说:“我爹说,过了这道江,能去很多地方。”

      青梅问:“你去过吗?”

      “没有。他还说,等我再大几岁,就带我去板浦,去看盐场。”

      青梅沉默了一会儿,问:“板浦远吗?”

      “远。要坐船,走三天。”

      她没再问了。江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还是湿湿的,不知是汗还是雾。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已经半硬的糖兔子,兔子的耳朵断了一截,被她一直握在掌心。

      长干忽然说:“我不去。”

      青梅转过头。

      他盯着江面:“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了再去。”

      她没有问他那以后呢。六岁的沈青梅还不知道什么叫以后。

      “那你要记得路。”

      “记得的。”

      “板浦回来的路。”

      “嗯。”

      回程时灯市已散。

      鳌山灯棚熄了火,走马灯阵歇了转,摇钱树上的绸元宝在风里垂头丧气。

      长干把青梅送到院门口,沈家婶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低头做针线的剪影。

      青梅推开门,又回头看他一眼。

      他说:“你进去吧。”

      她没动。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糖兔子,递给他。

      长干怔住:“这是你的。”

      “给你。”她把兔子塞进他手心,“我吃过了。”

      她说完便进去了,门扉阖上。长干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兔子。

      那夜他枕着糖画入梦,梦见自己长得很高很高,骑着真的马,不是竹枝。他把马拴在她家门前的槐树上,从行囊里掏出一个比脸还大的糖兔子。

      她站在门内,还是穿着那件藕荷色衫子,发带是新的,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她朝他笑,缺了半颗门牙。

      三日后,糖画化了。

      长干从怀里掏出那根竹签,上面只剩一小块黏腻的糖渍,沾着衣襟里的棉絮。他试图把糖渍刮下来,手指却被黏住,越扯越乱。

      他跑去隔壁找青梅。

      她正在井边洗衣,袖子挽到臂弯,露出两截细瘦的藕臂。长干把竹签递给她,上面黏糊糊的,沾满他的体温和懊恼。

      他垂下脑袋:“我把它捂化了。”

      青梅接过竹签,把竹签插进窗缝里。

      长干问:“你做什么?”

      她说:“留着。”

      “都化了。”

      “化了也是糖。”

      很多年后他独坐夔州客栈,窗外猿声啼彻,他会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的夏天。

      他没有后悔把糖兔子捂化。

      他后悔的是,那天她分明想吃兔子,他却只买得起最小的。

      七月末,蚂蚁来了。

      它们沿着窗棂爬上去,排成一列细线,钻进那块早已干涸的糖渍里。青梅发现时,糖已被搬空大半,只剩下竹签上浅浅一道琥珀色的印痕。

      她哭了,坐在窗前,眼泪一颗颗落在窗台上,洇湿了那道旧痕。长干翻墙过来时,她正用袖子擦眼睛,越擦越红。

      他慌了:“我再给你买。”

      她摇头。

      “买更大的,比上次大两倍。”

      她还是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

      青梅抬起头。她眼眶红红的,睫毛黏成湿漉漉的一绺,鼻尖也红。她说:“我不要兔子了。”

      “那要什么?”

      她看着他。

      她说:“我要马。”

      长干愣住了。

      她没解释为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喉间那枚生梅的酸涩,时隔一年,又回来了。

      但它不是青的。

      它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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