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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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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李白《长干行》同名诗改编
1
顾长干五岁那年的夏天,隔壁搬来一对母女。
他趴在墙头看。墙是矮墙,青砖缝里生了厚厚的苔,他脚尖踮在苔上,两只手扒着墙檐,露出半个脑袋。母亲在身后喊他回去描红,他假装没听见。
那个女孩正蹲在井边洗梅子。
她看上去比他小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濡湿,软软贴在眉心上。她洗得很慢,一颗一颗搓着梅子表面的绒毛。井水溅上她的裙摆,她也没发觉。
长干在墙头看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头来,正正撞上他的眼睛。
他没躲。她也没躲。两个人隔着那道矮墙,隔着五岁和四岁之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阴,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后来是她先动的。
她站起身,把手伸进竹篮里,拣出最青的那一颗梅子,朝他递过来。
长干怔了一下。他下意识去接,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墙头。他手脚并用地翻过去,落地的动静惊飞了檐下的燕子,她的裙摆被他踩住一角,扯出细细的撕裂声。
他顾不上了。
他从她掌心拿走那颗梅子,塞进嘴里。
酸。
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牙齿打战,舌根泛出苦涩的汁水。他忍了三息,没忍住,还是吐在了手心里。
她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缺了半颗门牙的,从喉咙里轻轻溢出来的笑。她笑的时候把脸别过去,用袖子遮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长干攥着那颗咬了一半的青梅,忽然觉得脸很烫。
“你笑什么?”
她没回答,低头把竹篮里剩下的梅子一颗颗码齐:“青的不能吃。”
“那你还给我?”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吃。”
长干噎住。他攥着那颗缺了一角的梅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来,唤她的名字。
“青梅,谁在外头?”
她应了一声,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端着竹篮走进门里。
长干站在原地,手心都是汗。
他把那颗咬过的梅子揣进袖里,翻墙回了自家院子。
那夜他发起高热。
母亲急得请了三位郎中,煎的药他全吐了,烧退不下去,嘴里一直喊梅子酸。父亲守在床前。
子时,隔壁沈家婶婶带着女儿登门。
她把一罐盐渍梅放在桌上,说是这孩子下午从井边捡了颗咬过的生梅,她猜是顾家小少爷落下的。
生梅伤胃,空腹吃更伤,用盐渍梅煮水喝,最是解这症候。
母亲依言煮了水。长干喝下去,三更时分,烧退了大半。
他睁开眼,隔着半掩的门缝,看见庭院里站着一个很小的影子。
是那个女孩。
她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月光落在她额前,碎发还是湿湿的,不知是井水还是夜露。
她没进门。她就那么站着,攥着那颗她藏了一整天最大最熟的梅子。
五岁的顾长干躺在帐子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给他青的,不是欺负他。
她把熟的留下,是等着他下次来。
次日清晨,他撑着病体爬起来,从自家梅树上摘了最大的一颗熟梅,揣进袖里,走到那道矮墙边。
他等了很久。
她没有出来。
他把那颗梅子放在墙头,转身跑了。
午后下了一场雨。傍晚他再去看时,墙头的梅子不见了,换成一枚小小的、青色的、沾着雨水的梅子。
他裹在掌心,这次没有吃。
他把它藏进了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