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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他半靠在她 ...

  •   金瓜子放入小荷包。算不得沉甸甸,掂量一下,碰撞得窸窣有声,小竹憋不住笑。

      “走吧。”她指挥跟前蓝衫子玉面具的青年。青年俯首帖耳,低下身子。她挨住他脖子,腿绕进他两臂。

      “驾驾驾!”她拽着他头发,驱使转向。

      兰十三说:“去哪儿?”

      “浪迹天涯!”小竹捏住他耳朵,又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暂时落脚我师姐那儿。”

      于是兰十三背着小竹,跨越了她从未踏足过的铁索。山风凉簌簌,扰乱她的头发,小竹睁眼见了峭壁和云雾,闭眼觉着草木秋深。她想张开双臂大喊,最后还是抱着兰十三的头颅哼唱江南小调。

      跨过铁索,落到那从未被外人踏足的土地,兰十三恍神:不若就此逃脱了去?

      小竹揪下他一根青丝:“愣着干啥?帮我寻师姐呀。她住在山顶呢。”她不下他脊背,双腿晃悠。

      兰十三沉吟片刻:“姑娘当真能治好我的脸?”

      “我还能给你换张更漂亮的美人靥,只要你寻得到?哎——要不我把师姐的脸给你吧,只要你每天对我笑笑,不摆臭架子。”

      兰十三笑说:“只怕你还舍不得。”

      他为求背上的姑娘趴得舒服,略倾着腰,姿态算不得潇洒倜傥,爬行山林野地,劳累更甚。

      小竹闹着他:“快点儿,大笨驴,大傻骡。”她抓起他的发丝甩作小鞭,扎着他裸露的脖颈,惊奇:“你怕痒!”

      “饶命,饶命!”他促狭地把背上姑娘颠来颠去,高呼:“骡子受惊啦!”小竹抱住他的脑袋,跌下去,落在他臂膀里。

      兰十三低头后就一直低下去。冰凉凉的面具贴住她的嘴唇,好像她亲了他的脸。

      小竹没有脸红:“你喜欢我吗?”

      她带点嘲弄地敲了敲他的玉面具。

      兰十三说:“我喜欢在我怀里的姑娘。”

      她“哦”了一声,跳开踩在山地,慢慢往前走。路过渐黄的灌木,捏住几颗野浆果,挤得满手都是。

      路上有些闪闪发亮的金点,小竹俯下身拾取,惊喜地发现是打磨光亮、珠光宝气的金瓜子。兴冲冲地一路走一路捡。

      视线里停止一双尖头靴子。靴子上是水蓝的衣摆,绣着仙鹤和祥云。兰十三举着一只小荷包。

      “你什么时候偷走的?”

      “保密——谁叫有人不同我说实话。”

      “你真记仇呀,那告诉我一点底儿吧。”小竹兴味盎然,牵住他衣角,“这是什么功夫?”

      “流云欲度长天远,流云手。”兰十三有些黯然。他把荷包放在小竹手心。

      小竹捏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端详他平平无奇的掌纹:“好功夫来偷鸡摸狗,还是叫流氓手吧。”

      “博人一笑,不算好功夫。”兰十三微笑。小竹看不见。

      *

      金弦月并不欢迎小竹。她作势掩门,却被小竹一声暴喝叫停。

      少女攀住她的肩头又撕又咬,喉咙咕噜噜滚作小兽的泣鸣:“师姐,易惭英要死了。”

      金弦月俯首,额头抵住小竹的额头。她的意志如磐石般不可移:“我知道。”

      “我们去找他,劝劝他,他最喜欢你了……”

      金弦月的面色有些古怪,抱得她更紧了:“小竹,不可妄言。”她顺着小竹肩头滑向她的背,梳头发般一下一下顺着。她感慨少女的个头如青葱的竹,节节蓬勃生长。

      “来不及了。”金弦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他知道真相那天起,就来不及了。”

      小竹猛地挣开她:“那你呢?你就看着他去死?”

      金弦月别过脸。

      “好,好得很。”小竹倒退两步,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簌簌,“你们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就我是多余的。”

      她转身冲进碧荫荫的山郊。

      兰十三无声地跟上。他跟得轻松,心里却沉重。

      *

      小竹没回屋,没去找秋照水玩乐。她绕到了镜阁后的断崖边,茫茫雾霭,隐匿了一切声息。

      山风料峭。她摊开手心,几枚金瓜子闪闪发亮。她丢给兰十三。

      “本来是拿来和师姐私奔的。她是个负心女,一肚子秘密,配不上我的好心。”

      小竹心里想着秋照水的豪阔。他下午塞给她时候说他多的是。

      他行走过江湖几次了。拿金瓜子摆阔,威风的很。只有她,穷巴巴地待在山上。

      “负心女。”小竹又嘟囔了一句,把野浆果的汁液在石头上抹干净,紫红色的污渍。

      兰十三把那几枚金瓜子递还给她。小竹没接,反而从自己荷包里又抓出一小把,连同他手心里的,一起用力撒向崖下的云雾。

      金点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意思。”她说,拍拍手,“这些东西,困在山上有啥用,不如扔了听个响。”

      “姑娘倒是阔气。”兰十三语气听不出波澜。

      “又不是我的,是秋照水的。”小竹踢着地上的碎石,“他的东西,扔了也不心疼。”

      她想起秋照水下午那副“我多的是”的得瑟样,心里更烦了。人人都好像有很多东西有很多选择,只有她被钉死在这座山上进退不得。

      “兰十三,”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要是你特别想要一件东西,但那东西好像永远也够不着,你会怎么办?”

      兰十三看着崖下的虚空,沉默良久。“不知道。或许……会想办法,让它变得能够着,或者,让自己不再想要。”

      “我不想不想要。”小竹立刻说,语气执拗,“我就是要。”

      她转身,不再看崖下。

      “回去。没意思。”

      *

      小竹绕到了镜阁附近。罕见的没有人值守。阁子亮着灯,映出两个男人的影子。

      是易惭英和师父。

      隐约有压抑的争吵声传来。不真切。她仔细听,反而分不清谁是谁了。

      小竹躲在太湖石垒砌的假山后面,看了一会儿。她没想偷听什么秘密,只是觉得心里有股起伏不定的闷,和呼吸一样浅浅鼓噪着,在看到那两个人影时訇然作响。

      大师兄想杀师父。师父大概也想清理门户。他们都很有主意,都很坚决。

      只有她,好像什么主意都没有,只会生气,只会闹。

      镜阁的门突然开了。易惭英倒退着出来,眉目在红纱灯笼下可比艳鬼,碧眼映着彤彤红光,凄厉华美。

      胸口一片暗红正在迅速洇开。他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绿眼睛亮得骇人,直直盯着门内的秋容华。

      秋容华站在门内阴影里,只能看见半边紫衣和一只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银手套。指尖的血和更钟一样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师父……”血沫从易惭英嘴角溢出,“你真……”

      话没说完身体便摇晃着向后仰倒。眼睛却还死死睁着,怒目菩萨般,瞪视青翠的天空。嘴角却是怪异的得偿所愿的笑。

      金弦月目睹了全程,看到倒在地上的易惭英,没有如小竹想象那般扑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后知后觉地蹲下身,伸手合上了易惭英的眼睑。

      她看了小竹在的位置,又转头看秋容华。

      秋容华走了出来。紫衫风流两鬓霜,如此境地,他还是仪态翩翩。

      他脸色比易惭英好不了多少,唇色发乌,左肋下插着一截闪着幽蓝寒光的铁刺,黑血正不断渗出。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出一滴血印。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易惭英和金弦月,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了假山这边。

      小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躲不过师姐的直觉,逃不过师父的敏锐。

      她不情不愿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慌,也不悲伤,只是有点茫然。

      秋容华的视线对上了小竹,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身体向前倾倒。

      金弦月把师父戳穿。拔剑,收剑,踢开一气呵成。

      她警告地看着小竹:“师妹,别过来。”

      小竹的脚步自己动了。她跑上前,越过金弦月,勉强撑住了秋容华一边胳膊。男人的身体沉重,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她熟悉的香炉里焚烧的味道,令人眩晕,心醉神驰。

      “师父?”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更像说给自己听。

      秋容华半靠在她身上,呼吸急促微弱,涣散的目光努力聚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痛楚,有难以置信。他了解她。他什么都知晓。

      他染血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

      小竹看着那截插在他肋下的毒刺,看着他脸上的生气迅速飞走,脑子里万千念头沸腾,她只抓住了一个角。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空着的那只手伸进自己怀里,摸到了那个总是随身带着的小瓷瓶。

      瓶子里只有一枚药丸。紫色的,师父偏爱的色。

      是她多年来潜心琢磨、后期拿兰十三试手、幻想过无数次却不知到底该用在何时的成品。

      她没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形下拿出来。

      “师父,吃药。”她喃喃着,拔掉塞子,倒出那枚紫色药丸,往秋容华嘴边送。有点笨拙,孩子气的不容置疑的急切。

      金弦月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喊道:“元象竹!别乱喂!那是……”

      是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毒也?药也?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来留住一个从不一心一意看她的梦境。

      他半靠在她怀里时顺眼多了。

      听话,孱弱,惹人怜爱。

      秋容华似乎想偏头避开,但毒素的麻痹和失血让他动作迟缓。药丸碰到了他染血的嘴唇。

      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眼里的光彩寂灭了。所有挣扎的迹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他依旧睁着眼,但眼里再也没了睥睨、审视和纡尊降贵的温情,如雪地空茫一片。

      呼吸几不可闻,伯牙绝弦,弦断有谁听?

      师父,贪多嚼不烂。

      小竹欣赏着师父静止的玉颜。

      易惭英气绝身亡,犹带冷笑。金弦月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

      血腥气。

      葳蕤草木香。

      山风。

      妖异的冷月高悬。

      她心里那团烦躁的冷焰好像被热水浇熄了,只剩下一团焦灰,悄无声息。

      好像……不过如此嘛。

      她低头看着怀中师父漂亮平静的脸。高鼻梁,深眼窝。嘴角向下,有点忧愁,年华已逝。

      看得仔细,手也一寸寸抚。师父的脸是柔软的,有棱角的。

      我的?我的。我的……

      我的!

      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金弦月没有如过去那样揽她入怀。他离她咫尺,命令道:“师妹,把他给我。”他疾言厉色,“虽是大仇,也该入土为安。”

      小竹抱的紧。

      “轮到我了,很公平。你们都处置他了,顺遂心意了,偏把我排在外。”

      *

      秋照水站在远处廊下。神色惊疑不定,像狼王离世乍然继位的小狼。身后簇拥戴着玉面具的人。兰十三混在当中吗?

      小竹的目光穿过一张张镜子般的面具,流转至少年闪烁回避的眼。

      “师弟,”她斟酌,“师父……好像受伤很重,动不了了。大师兄……死了。”

      她无意识摸了下师父的唇峰,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是不是该你管事了?”苦恼,理所当然。

      秋照水一时失语。

      生死不明的父亲,多看一眼就要让他发笑的大师兄的尸体,戒备望着他的男人婆师姐。

      还有那个看似茫然无助,却又仿佛置身事外的少女。

      狂喜,恐惧,野心。三川汇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压下声线的颤抖。

      “先扶父亲回去静养。大师兄……额,叛徒的事……我会处理。”

      他上前,试图从另一边搀扶秋容华。肢体冰凉僵硬,面如霜雪,如华服木偶。

      心底发寒。

      父亲,真的不行了。

      小竹顺从地松了手,任由秋照水将师父大半重量接过去。

      她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目光掠过地上易惭英未曾瞑目的眼,掠过金弦月死死握剑戒备的手指。

      最后落回到秋照水那张强作镇定又兴奋难掩的脸,这时候和师父不像。

      她来回看了一会,和金弦月对视。

      他的目光忽远忽近。最终还是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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