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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越漂亮的人越会害人 少年静静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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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照水比元象竹更早认识金弦月。
母亲死后的不知哪个黄昏,父亲牵来了“她”。
“以后你唤她师姐。”
金弦月比他高,秋照水看见那下巴微尖如菡萏。“她”同母亲太像了,他恍惚以为母亲的魂魄附身在了这具年轻的躯体上。母亲的儿时,就是这般模样吗?若他有个姐姐,也是这般好颜色吗?
“姐姐”与他进了同一间茅房,一泻千里,声贯长虹。他落荒而逃。
*
秋照水知道很多秘密。
山后头的秃鹫常盘旋不下,是为了吃新鲜的尸骨。
镜阁底下装了一密室的瓦瓮,每个瓮里都是试毒试药的活人。
死侍戴着白玉面具是因为容貌尽毁。他们当中许多人是从镜阁下密室走出来的。
武林盟主的小儿子上官棠失踪一年,前几天才被放出来看大门。
父亲每个月差人给金弦月送药。她都倒入墙角花盆了。
其实真正的药混在她的饭食里。
师妹月事总不准,上次来是三月前。
易惭英喜欢金弦月。为了讨他欢心,钻研倒腾些旁门左道,做些机关鸟、机械鼠,诚心奉上,但凡被多赏几眼,就乐不可支。
他知道金弦月是个扮女子的男人。但他不准任何人提醒他这一点。
他爱的是女子长长的头发,柔波般的眼神,玉作的皎洁肌肤。
师父豢养的死侍不乏女子,他却对这些女人不屑一顾,可能是因为她们都戴面具,可能因为她们身份低微。
易惭英整日借酒消愁,闭门不出。到镜阁领罚时看到金弦月被药养得比闺秀还细腻的腕子,怜惜与恶心在他脸上混成一团,非常值得玩味。
可怜虫。秋照水评价。
*
“师父让你去镜阁。”秋照水抱胸倚树,幸灾乐祸。
树上的男子叼着草茎,编他这下午第五个蚂蚱,“没意思,真没意思。”
“得到了便没意思。”秋照水踩了一脚蚂蚁窝。群蚁四散。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无趣,无趣啊……”易惭英挥手,草蚂蚱落下。他又撤离了树梢,猫儿般迅捷无声,腾空,落地,握了满掌蚂蚱,一个无遗。
他说:“师妹又要去找他了。”
秋照水如临大敌:“他又要作什么怪?一个玩具,一个怪物……”
易惭英目光冰寒,手不轻不重地按住那发雷霆的少年的肩膀。
秋照水啐了一口,恨恨怒视:“休要碰我!他放你手里是心肝疙瘩,在我这儿一个铜板都不如。还有,你同我说这些,安什么心?”
“期望我恨他,对付他,让他和小竹离心离德,把他推向你?”
“你想容留不知身世的野种,不男不女的妖怪……”秋照水被掀翻在地,鼻尖压入蚁穴,嘴里是湿漉漉肮脏的土。瘙痒、痛感、土腥气让他恶毒的斥骂戛然而止。
他很痛快。活着的感觉无比强烈。
现在越是所有人轻侮、藐视、践踏。日后报复时就越快意、美妙、尽兴!
登高必跌重。父亲怎么可能长久捧着你?
我才是父亲的儿子!
*
小竹,冒芽的竹,鲜鲜的笋,含苞的,羞涩的。
坐在秋千架上求他推秋千,在演武场上求他教导的,吃零嘴看话本也要陪的。
凤仙花汁每次都研两人份,被拒绝后笑嘻嘻拿余下花汁涂脚趾。
晚间洗了头发,湿了肩颈,在堂中跑来跑去。胳膊玉钏振振,腰带银铃叮叮。
抱着狸奴缓步游廊,念念有词。扑蝴蝶屏气凝神,大气不出。藏着点心肉酥,踢给桌下的小狗。
金弦月爱怜地抱她于膝上,希望她一辈子是他的小妹妹,不做那敲罢玉钗、栏杆拍遍的妇人。
他向师父发誓,待她成人,就离她远远的。他不过是一时兴起。他说到做到。
师父笑道:“我怎么会逼迫镜儿呢,既然欢喜,就一直留着吧。”
*
自上寒梧山后,小竹就不曾再去人间里了。江南有燕子,杨柳,桃花酒,如暖暖的微风不见形迹,在记忆的波涛里沉浮远去,只留一点淡淡的欢愉。
小竹的父亲是一名剑客,出身名门,刀光来剑影去。他说,他生在江湖,死也在江湖。流荡红尘中,醉卧芦花里。
白梅山庄人丁兴旺,子弟多早早就男婚女嫁了。父亲一个旁支也不例外。
他执意娶了山下的卖酒西施,她长他五岁,又曾丧夫,可是他喜欢。她采花时美,骂人也美,揪他耳朵更美。
他们的婚礼无人问津。只有几个江湖好友和新娘子的街坊邻居来贺喜。父亲酩酊大醉,他说人这辈子总要和全天下作对一次。
那一年,母亲酿了好多的酒。每年盂兰盆会时取出一坛,贡在佛前。
父亲武艺粗疏,声名不显。成家后众叛亲离,人又冒进性急,吃了几回官司,赔了田地铺子,没几年就末路潦倒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英雄的身边总有美人。没有美人倾心的英雄不算真英雄。
成亲五年,父亲遇到了一个慷慨解囊的美人。
*
秋容华见过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摇扇公子,赏金刀客,马上舞槊的狂人,皇宫盗宝的贼王。
这世道是男人的世道。若要他回忆几个难忘的高手豪杰,他可以说道一晚上。
让他难忘的女人,只两人。妻子宁双镜,他那么纵容她,同她生了一个孩子,她却自戕了。带着恐惧和泪水咽气,期望用死惩罚他,未免有些怯弱过头。他只是告诉了她一点秘密,她没通过他的考验。
另一个女人,是他的徒弟。她叫鹿灵芝,负重剑,走刚猛之路。她笑声很大,哭时也不掩面,一气儿嚎啕。开心时会酿甜甜的酒,吃烧焦的炊饼。她被追杀时慌不择路,堕入悬崖。他以为她尸骨无存,有些哀恸。
“凡欲登顶武道巅峰者,需过情关。六亲散尽,千夫所指。师友反目,妻离子散。”这是他的师父告诉他的。
桐山派的延续就是靠着一代代人问情问心问道。
他留下了最没用的徒弟宁双镜做了妻子。因为师父说欲和情不同,总要疏解。也可能他还是有那么点喜欢她的。
他再次步入江湖后遇到了鹿灵芝,她有了一个俊俏却没用的丈夫,宽敞但无仆役的房子,细小如病猫的女儿。
她怕他。她说师父我才知道失去武艺和亲人的女子是多么难生存。这些都拜你所赐,我怨你恨你,可我杀不了你。
我的骨头每回下雨都好疼好疼。可是我还是一路往南走,淋着永远不会停的雨,爬过一座又一座泥土软烂的山,我要逃离桐山派,逃离你。
秋容华,你不得好死。
把对我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吧。她那时已病入膏肓,指着院中骑着竹马的女儿:“让小竹和他父亲一起走吧。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孤女,我们一家人上路,总有个伴。”
秋容华问女孩要不要去一个会下雪的地方。
小竹仰起头:“好啊。”
三日后,世上再无白梅山庄。
*
秋照水告诉小竹,金弦月每月十五会泡药浴,就是那种药让她肤光胜雪。
“你觉得我脸蛋蜡黄难看吗?”小竹常在日下走,睡卧檐头,被晒得一脸麦色。比小时康健多了。
“师姐是世上最漂亮最可爱的姑娘,那男人婆不及你一根指头。”秋照水诚恳地直视她,越靠越近。鼻子微微抽动,嗅闻着什么。
小竹踢了他一脚:“我不爱听你捧一踩一的,金弦月确实比我漂亮,你油嘴滑舌!”
“易惭英什么时候来的?”上一刻还和风细雨的少年面上阴云密布,“你袖子上有他的老鼠味。”
小竹刮他鼻子:“你怎么老和师兄过不去。”她一点也不怕他。
秋照水人如其名,眸光似水,一对妙目粼粼求人时,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软和。小竹受不了他的目光,他同师父生得太像了,她天然地爱屋及乌。
少年静静淌泪,珍珠滚下眼,流过鼻,停在微翘的嘴角,如海棠盛着露珠,无香亦惹人怜。
“老是哭鼻子,和小时候一样。都十六岁的男儿了,放在江南早就许了亲,容不得跳脱了。”小竹语重心长,一副全心意为他好的架势。边劝慰着,边从他的荷包里掏出金瓜子。
“要这些作甚?师父不许你下山的,你没处花。”秋照水握住她的手:“我和易惭英都中了毒,解药只有一个,你救谁?”
“你们打一架,谁输了我给谁。”
“那就是给我咯?你又奚落我不如他……”秋照水复又嘟囔,说小竹昏迷几日都是他守在床前,若不是父亲把他叫走,小竹第一眼就能见到他,不会被金弦月讨了巧。
少年摆弄着少女的青丝,环绕手心,算计着自己的大师兄什么时候可以彻底消失。
*
易惭英二十七岁。
他有胡人的血统。碧眼凝翠,漆发如墨,盈盈垂至腰间。轮廓像他的父亲,柔和端丽。
举族流放到边关的漂亮小子,甜言蜜语哄得异族姑娘倾心,又过上了不沾阳春水且歌掷金瓯的富裕日子。获赦后一夜消失,抛妻弃子。
母亲苦恼了几日,照常吃喝,用美酒美男宽慰寸心。易惭英马上有了吵闹的弟弟,粗鲁的妹妹,他照顾他们,被他们需要,有些怪异地满足。
金玉满床,玛瑙作葡萄,昼夜不息的管弦狂歌,美酒美人美时光。
而后厄运如山倾倒,平等地眷顾这个巨富之族每一人,将数代积累付之一炬。
那是他初次直面江湖血雨腥风。代价太过惨烈。他来到了桐山派,像那没心肺的母亲一样照常笑闹,和师兄师姐打成一片,又看着他们消亡。
人理应知足。人不该多求。
乐土般的桐山派只有一条规矩:弑师者继位。众人都是师父所救,如何敢害救命恩人?易惭英把这规矩当作白玉上一点瑕,只是督人奋进罢了。师父慈悲,总不可能是弑师得位罢?
第一个死的人是三师兄。他那年弱冠,冠礼上师父送了他一把好剑,是百年前名匠许泰阿所铸。
师兄说他要拿这把剑复仇,师父说他武功未成、火候尚缺。
师兄急不可耐。他将剑指向师父。
师兄毙于师父掌下。
师娘捂住了易惭英的眼睛。
她说:“小英,不听不辩不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