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炖骨头》巳时廿五

3、第 3 章 陈观引

　　陈观引醒的时候，身边早就空透了。

　　窗帘还是那个熟悉的角度，阳光懒洋洋爬进来，刚好漫到床沿那截，多一分都不肯往前挪。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捞出来，看来周游焕起得不是一般的早。

　　客厅里静悄悄的，连平时飘着的小米粥香味都没有。陈观引抓过手机眯着眼看，快九点了，难怪肚子饿得咕咕叫，跟揣了只青蛙似的。

　　他趿拉着拖鞋往客厅晃，一眼就看见周游焕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个旧盒子，手里捏着本磨了边的笔记本，看得那叫一个出神，连他出来都没察觉。

　　“干嘛呢？”陈观引走过去，抬脚踢了踢周游焕的拖鞋后跟，“我的早饭呢？想饿死我啊，饿死了谁给你挑刺儿。”

　　周游焕这才抬头，手忙脚乱把笔记本合上，随手往盒子里一塞，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刚想叫你，冰箱里空了，等会儿出去买。”

　　陈观引斜眼瞥那盒子，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白了，还带着点潮乎乎的黄印子，看着有些年头。“这啥啊？你家传家宝？藏这么严实。”

　　“瞎扯什么。”周游焕把盒子往沙发缝里推了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洗漱完了吗？走吧，楼下超市转一圈。”

　　“急什么。”陈观引一屁股砸在沙发上，故意往那盒子那边挪了挪，膝盖都快顶着了，“让我瞧瞧呗，藏这么紧，是不是你以前跟哪个小姑娘的合照啊？我看看年轻时候的周大帅哥长啥样。”

　　周游焕系外套扣子的手顿了顿，背对着他说：“想多了，就是些没用的旧物。”

　　“旧东西才有意思呢。”陈观引哼了一声，起身往卫生间走，“谁还没点过去啊，藏着掖着的，搞得跟见不得人似的。”

　　他故意把水龙头开得老大，哗啦啦的水声把客厅动静遮得严严实实。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跟鸡窝似的，眼下还有点青黑，昨晚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其实也不是真想看什么惊天秘密，就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还没过去。周游焕越不让看，他就越想扒开瞅瞅。这人就像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装着搪瓷缸子还是陈年情书。

　　洗完脸出来，那盒子早没影了。周游焕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捏着钱包和钥匙，一脸“什么都没发生”的淡定。“好了？”

　　“嗯。”陈观引闷闷应了声，走过去换鞋。鞋还是摆得整整齐齐，鞋口乖乖朝着他这边，跟昨天闹脾气时一模一样。

　　楼下超市人不多，周游焕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晃。陈观引跟在后面，看他在蔬菜区跟个老专家似的挑挑拣拣，拿颗包菜翻来覆去瞅，连菜叶子背面都要看，不满意，又放回去，换了颗更大的。

　　“你买菜跟相亲似的，”陈观引忍不住吐槽，“差不多得了，又不是挑金疙瘩。”

　　周游焕没理他，拿了把菠菜，又去肉柜称了块五花肉。“晚上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观引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昨晚吃饭时，自己好像随口嘟囔了句“好久没吃红烧肉了”，当时周游焕闷头扒饭，还以为他压根没听见。

　　“哦。”他赶紧别过脸，假装看旁边的零食架，“那再买点薯片，原味的，要大包的。”

　　周游焕没说“吃那玩意儿上火”，也没说“没营养”，直接拿了两包扔进车里，还顺手捎了袋他爱吃的鱼豆腐。

　　回去的路上，两人提着袋子，一前一后走着。风确实挺大，吹得陈观引脖子凉飕飕的，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周游焕突然停下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一个：“拿着。”然后伸手解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绕到他脖子上，还是绕两圈，系个不松不紧的结，跟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你自己不冷啊？”陈观引摸了摸围巾，还带着周游焕的体温，那股淡淡的木质味钻鼻子里。

　　“我火力壮。”周游焕拎起剩下的袋子往前走，“快点，风大，冻着你又得哼哼。”

　　陈观引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爽突然就淡了。这人是挺闷的，不懂浪漫，不会说好听的，像杯没滋没味的白开水。

　　可这杯白开水，会记得你随口提的红烧肉，会在你冷的时候把围巾给你，会把你的鞋摆得整整齐齐，连你自己都忘了的小事，他都揣心里。

　　就挺矛盾的，跟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似的，看着寡淡，吃着却暖心。

　　回到家，周游焕扎进厨房忙活，陈观引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里传来切菜声，咚咚咚的，很规律，像某种单调的背景音乐，听着居然不烦。

　　他换了好几个台，不是家长里短的肥皂剧，就是吵吵闹闹的综艺，没一个想看的，索性关了电视，凑到厨房门口瞅周游焕做饭。

　　周游焕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正在切肉，刀工是真不错，肉片切得薄薄的，大小均匀，跟用尺子量过似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睫毛长长的，垂着的时候，像给眼睛盖了层小扇子。

　　“哎，”陈观引靠在门框上，脚尖一下下磕着门框，“你那盒子里，到底是啥啊？真不能说？”

　　周游焕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以前的日记。”

　　“哦。”陈观引没想到他会说，愣了愣，“写啥了？小时候尿床被你妈揍？还是考试不及格怕被骂？”

　　周游焕低低笑了一声，那是今天头一回听见他笑，跟石子投进水里似的，轻轻的一声。“差不多吧，些乱七八糟的。”

　　“切，我才不信。”陈观引撇撇嘴，“肯定是写哪个小姑娘的坏话，比如‘隔壁班小花今天又瞪我了’。”

　　周游焕没接话，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倒了点料酒和生抽，用手抓匀。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抓着肉的时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都没点油污。

　　陈观引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早上那本笔记本。刚才晃眼瞅见的，封面上好像写着俩字，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克制”？

　　不太确定，也可能是看错了。

　　“对了，”陈观引没话找话，“中午吃啥？我快饿死了，再不吃就得啃沙发了。”

　　“面条，西红柿鸡蛋面。”周游焕把肉放进冰箱，“快好了，等着。”

　　“又是面条啊。”陈观引叹了口气，心里却没什么不满。其实他挺爱吃周游焕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汤熬得浓浓的，鸡蛋炒得黄黄的，洒点葱花，香得能多吃半碗。

　　就是不想承认而已，嘴硬惯了。

　　周游焕把西红柿扔进锅里，滋啦一声，酸甜味瞬间飘出来。陈观引吸了吸鼻子，又往厨房凑了两步。

　　“饿了就去摆碗筷。”周游焕头也不回地说。

　　“知道了，周管家。”陈观引撇撇嘴，转身去拿碗筷。

　　碗柜里的碗摆得跟列队似的，整整齐齐。他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刚摆好，周游焕就端着两碗面出来了。

　　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个荷包蛋，黄澄澄的，一看就是溏心的，戳一下能流一盘子。

　　“吃吧。”周游焕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坐下来。

　　陈观引拿起筷子，戳了戳那个荷包蛋，蛋黄混在汤里，金灿灿的。

　　“哎，”他抬头，看周游焕正低头呼呼吃面，“你那日记里，没写我坏话吧？比如‘陈观引今天又无理取闹了’。”

　　周游焕抬眼看他，嘴角好像翘了一下：“你说呢？”

　　“我哪知道。”陈观引哼了一声，低头吸溜起面条。

　　面有点烫，他吸溜着吃，汤溅到下巴上。周游焕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眼睛里却好像带着点笑。

　　陈观引接过纸巾擦了擦，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改天得找个机会，偷偷瞧瞧那本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