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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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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陈观引被厨房的动静弄醒了。
不是什么噼里啪啦的声响,就是很规律的——拉开抽屉,陶瓷碗轻磕台面,水流过杯壁的声音。他闭着眼数,数到第三声“咔嗒”,就知道周游焕在给自己冲蜂蜜水了,温的,不烫嘴,那人总说他这破胃经不起折腾。
这日子过得,跟按了循环播放似的。
陈观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周刚换的,薰衣草味,周游焕说助眠。连换床单的日子那人都掐着点,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上次他故意把枕头套翻过来睡,第二天早上准准地被周游焕翻回去,还撂下一句“反面糙,磨脸”,搞得他跟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似的。更气人的是,连他睡觉爱踹被子这事儿,周游焕都摸得门儿清,有天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了,就见那人正弯腰给他盖被角,动作轻得跟怕惊着谁似的,第二天问起,人家就跟没事人似的,只说“起夜看见的”。
“醒了?”周游焕推门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又吵不醒赖床的魂。
陈观引没睁眼,听见对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接着是拉开窗帘的动静。阳光慢悠悠爬进来,刚好落在他脚边,不多一分,不少一寸。这混蛋连拉窗帘的角度都算好了,说他怕晒又爱亮堂。有回陈观引趁周游焕出差,自己把窗帘全拉开,结果中午被晒醒,对着刺眼的阳光骂了句“多事”,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还有次他故意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想睡个懒觉,结果周游焕进来时,愣是能精准找到那个“既不遮光又不晃眼”的角度,跟按了遥控器似的。
“起来吃早饭,”周游焕站在床边,“今天煎了蛋,溏心的。”
陈观引终于憋不住了,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周游焕,你是不是给自己装了个程序啊?”
周游焕愣了一下,眼底那点刚要漾开的笑意收回去了,变成一种很淡的困惑,像水里面漂着的薄冰。“什么?”
“什么什么,”陈观引掀了被子下地,赤脚踩在地板上——果然,拖鞋就摆在脚边,鞋口朝着自己这边,“每天七点半叫我,蜂蜜水温的,煎蛋溏心,拉窗帘留缝,连递伞都能刚好遮住我这边的雨,你不累啊?上周我加班晚归,进门就看见你把我睡衣铺在床头,连袜子都摆得整整齐齐,连我那只找了三天的灰色袜子,都被你从沙发缝里抠出来洗干净了,你是生怕我挑出一点错处?还有上次我随口说想吃城南那家包子,第二天早上你六点就起来去排队,买回来还说‘路过顺便买的’,当我傻啊?”
周游焕没接话,转身去拿他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袖口都捋好了。“今天降温,穿这件。”那是件灰色的厚卫衣,陈观引前几天随口说过一句“风一吹就往里灌”,当时没在意,这会儿倒被周游焕翻出来了。他甚至记得把卫衣帽子里的抽绳松了松,知道陈观引讨厌勒脖子。
陈观引盯着对方的背影,突然就有点火。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火,是闷在心里的,像被湿柴堵着,冒不出烟,就憋着疼。
“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穿上外套,故意把拉链拉得飞快,“昨天同事小周,就是那个Omega,你见过的,她对象给她送花,九十九朵玫瑰,红得跟血似的,在办公室摆了一上午,贼扎眼。全办公室都围着看,小周那脸红的,跟玫瑰一个色儿,人家对象还站旁边说‘宝贝生日快乐’,声音大得能穿透三堵墙。中午还请全部门喝奶茶,杯套上都印着他俩的合照,肉麻是肉麻,但你别说,还真有点让人羡慕。”
周游焕正把煎蛋往盘子里盛,闻言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嗯,然后?”
“然后?”陈观引气笑了,“然后人家那才叫谈恋爱吧?你呢?你给我送过啥?上回我生日,你给我整了个恒温杯,说‘冬天喝水方便’,周游焕,你是想让我用那杯子喝一辈子白开水啊?我上周跟你说想看新上的那部爱情片,你查了查说‘评分低,剧情俗’,转头给我买了两张纪录片的票,说‘这个涨知识’,我跟你讲笑话,你永远接不上梗,就知道说‘嗯,挺好笑’;我跟你闹脾气,你就沉默,跟个闷葫芦似的,你到底有没有点恋爱细胞?”
周游焕把盘子端上桌,陶瓷碗里盛着小米粥,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又是他以前随口提过一次的“养胃搭配”。“玫瑰花期短,放两天就蔫了,恒温杯能用好几年。那纪录片你不是说过导演拍得好?”他把筷子递过来,筷尖朝着陈观引顺手拿的方向,连这点都算计到了。
......
“实用个屁!”陈观引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声音都抖了,“我要的不是实用!我要的是……是那种能烧到心口的感觉!你懂不懂?就像喝烈酒,一口下去,从嗓子烫到胃里,那才叫活着!你这温水,喝多了寡淡得想死!我有时候都怀疑,你对我是不是就跟完成任务似的,到点了该做什么,一项项打勾,连看我的眼神都跟查岗似的,规规矩矩,半点波澜都没有,你就不能疯一次?哪怕一次也行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
周游焕坐在餐桌对面,背对着晨光,脸有点看不清,就看见对方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周游焕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陈观引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听见他说:“先吃饭吧,粥要凉了。”
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稳稳的,听不出喜怒,就像自己刚才那通歇斯底里,只是往周游焕那杯温水里扔了颗石子,响了一声,就沉底了,连圈涟漪都没荡开多久。
陈观引坐下来,戳着碗里的溏心蛋,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像周游焕藏在眼底没说出来的话。可他现在不想看这个,他就想看看,这碗温水,到底能不能烧开一次。
早餐吃得安安静静的。周游焕没再说话,他也没再找茬。陈观引偷偷瞟了对方好几眼,见周游焕喝粥还是那么慢,一勺一勺的,嘴角连点弧度都没有,连咀嚼的次数都像掐着秒表,心里那点火气又窜上来,却没敢再发作——他知道,就算再说什么,周游焕也只会是这副样子,稳得像块石头。
出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周游焕从玄关拿了两把伞,递了一把给陈观引。黑色的,长柄,结实得能当拐杖用。
“可能会下雨。”周游焕说。
陈观引接过伞,指尖碰到对方的,有点凉。“哦,知道了。”
走到楼下,风一吹,陈观引打了个哆嗦。周游焕忽然停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动作还是那样,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别感冒了。”周游焕说。
陈观引盯着对方空荡荡的脖子,突然没话了。上周周游焕感冒,咳得厉害,自己嘴上抱怨他“不知道加衣服”,却半夜爬起来给他盖被子,这会儿倒被他抢了先。
周游焕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地铁站走,背影挺直,步频都没乱。陈观引站在原地,捏着那把黑色的伞,围巾上有周游焕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木质味,像那人本身,不扎眼,却往骨头缝里钻。
妈的。
陈观引骂了句,跟了上去。
心里却在想,这白开水似的日子,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才能尝出点别的滋味来。
程序化机器人的周某某其实这会趁背地里笑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