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下孤独》蕊斯莫

2、联姻对象 轿车平稳地

　　轿车平稳地滑过清晨的街道，车窗玻璃滤去了部分喧嚣，只留下车流掠过的模糊嗡鸣。黛西蕊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却没什么焦点。

　　春日的阳光正爬过沿街的梧桐树梢，碎金似的光斑透过叶隙，在柏油路面上织出流动的网。偶尔有骑共享单车的人从车旁掠过，车筐里的向日葵迎着光，花盘沉甸甸地晃悠；街角的咖啡店飘出浓郁的香气，穿燕麦色围裙的店员正支起露天的小桌，金属椅腿与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城市最鲜活的时刻，可所有光亮与热闹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她眼前显得朦胧而遥远。

　　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勾勒出冷峭的轮廓。她的皮肤是近乎冷白的色调，被光线一照，反而透出几分玉石般的通透感。眉骨微微隆起，让眼窝显得深邃，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未散的怔忡。鼻梁高挺，鼻尖带着利落的弧度，唇线清晰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这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高级，仿佛精心陈列在橱窗里的艺术品，只可远观。

　　可此刻，这张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落在她挺直的鼻梁上，她却像毫无所觉。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安若钰的话——沈孜然，妹妹，没留住。

　　她其实和沈孜然算不上认识，连点头之交都勉强。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沉默、专注，像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学业里。那时她只觉得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被光环和距离包裹着。直到昨晚才知道，那光环之下，是为医药费奔波的疲惫，是强撑着的坚硬。

　　说不上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对「原来如此」的怅然。一个曾经鲜活存在于同一片校园里的人，一个和她一样呼吸过图书馆旧书味的人，原来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戴小姐，到了。」

　　司机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拽出来。黛西蕊眨了眨眼，阳光晃得她微眯起眼，才发现车已经停在戴氏集团大厦的门口。她嗯了一声，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哟，这不是我们戴大设计师吗？可算把你盼来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从旋转门旁传来。黛西蕊抬眼，就看见孙哉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定制西装的裤袋里，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后花园。

　　他生得一副标准的世家公子模样，眉眼俊朗，带着精心修饰过的慵懒。浅棕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几缕发丝故意挑染了点亚麻色，在阳光下泛着招摇的光。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却又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的情绪。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一看就价值不菲，可被他穿得松垮随意，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颈间，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浑身都透着「我很有钱但我很无聊」的吊儿郎当。

　　「孙少。」黛西蕊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只是公式化地颔首。

　　孙哉直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视线在她脸上转了圈，笑道：「别这么见外啊，叫我孙哉就行。毕竟，咱们俩的关系……可是被双方家长钦定的。」

　　他刻意加重了「钦定」两个字，语气里的玩味藏都藏不住。

　　黛西蕊眉峰微蹙，没接话。她父亲和孙哉那个只见过几面的父亲不知怎么就凑到了一起，说什么两家联姻能强强联合，把她和这个名声在外的花花公子绑在了一起。荒唐。

　　「走了，进去吧。」孙哉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爸让我在这儿等你，说是有几份关于新合作项目的资料，得你亲自过目整理。」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自来熟地介绍：「说起来，我爸也是有意思，非让我来戴氏挂个职，美其名曰『提前熟悉未来合作伙伴』。你说他是不是闲的？」他说着，转头冲黛西蕊挤了挤眼，「不过能多见见戴小姐，我倒是不介意。」

　　黛西蕊没搭腔，径直走进电梯。孙哉跟进来，按了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嬉皮笑脸，显得格格不入。

　　办公室里已经堆好了几摞文件。孙哉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斜靠在办公桌边看着黛西蕊：「这些都是城南那块地的设计方案初稿，你爸说你眼光毒，让你挑挑毛病。」

　　黛西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文件翻看起来，指尖划过纸张，动作利落。孙哉就靠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股市行情聊到新款跑车，语气轻松，像是在参加派对，而不是处理工作。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孙哉扬声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肩线平直，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显得格外干练。头发梳理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专注。

　　是沈孜然。

　　黛西蕊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望去，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淡，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扫过她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您好，我是来面试的，预约过的，我叫沈孜然。」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礼貌。

　　孙哉瞥了他一眼，没太在意，指了指旁边的会客区：「坐吧，等会儿人事会过来。」他显然没把这个面试者放在心上，转头又看向黛西蕊，「说真的，这些破资料有什么好看的，整理完了跟我去吃个饭？顺便……聊聊咱们那两位老爷子的『宏伟计划』？」

　　他语气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黛西蕊将文件合上，抬眼看向孙哉，眼神冷淡：「不了，我约了朋友。」

　　「朋友？哪个朋友比我这个『准未婚夫』还重要？」孙哉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

　　「安若钰。」黛西蕊淡淡道，「她刚从设计院出来，我得陪她散散心。」

　　孙哉啧了一声，知道她是故意推托，也不纠缠，摆了摆手：「行吧，给安大设计师面子。那这些资料……」

　　「我整理好会发邮件给我爸。」黛西蕊拿起自己的包，看都没再看会客区的沈孜然，径直朝门口走去，「孙少自便。」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孙哉看着紧闭的门，撇了撇嘴，转身看向会客区，才发现那个叫沈孜然的面试者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简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联姻的对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孙哉没兴趣探究一个面试者的心思，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百无聊赖地翻了起来。

　　而走出办公室的黛西蕊，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才轻轻呼了口气。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她却觉得那点暖意，怎么也驱不散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

　　沈孜然来戴氏面试？

　　她回头望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终究还是收回目光，迈步走向电梯。不管他来做什么，都和她无关。就像孙哉说的联姻，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