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下孤独》蕊斯莫

1、孜然是谁？

　　卧室的遮光帘拉得很严实，只在边缘漏进一丝傍晚的灰蓝色天光，刚好落在黛西蕊摊开的速写本上。她握着炭笔的手悬在半空，笔尖的灰屑簌簌往下掉，在米白色的纸页上积成一小团雾。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着，微信消息提示音像根细针，刺破了房间里近乎凝滞的安静。

　　是安若钰。

　　黛西蕊放下笔，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安若钰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咋咋呼呼的语气。

　　「睡了吗睡了吗？」
　　「没睡就出来接驾，我刚从设计院逃出来，脑子快炸了。」
　　「对了，今天在学校门口看见个熟人，猜是谁？」

　　黛西蕊弯了弯嘴角，指尖敲出回复：「没睡。猜不到，给点提示。」

　　她往床头挪了挪，后背抵着软乎乎的靠枕。房间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味，是她惯用的香薰，却没能完全压下去自心底漫上来的那点闷。

　　安若钰的消息几乎是秒回：「提示？学霸，同院，当年拿奖拿到手软，毕业的时候院长亲自给颁的奖。」

　　黛西蕊的指尖顿了顿。

　　同院，学霸。这两个词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那个总穿着干净白衬衫的身影，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阳光落在他发梢上，会泛出一点浅棕色的光泽。

　　她吸了口气，慢慢打字：「孜然？」

　　「Bingo！」安若钰发来一个兴奋的表情包，「就是他！沈孜然！我跟你说，他现在看着比大学时候更……怎么说呢，更冷了点？穿了件黑色的风衣，站在那跟个雕塑似的，旁边跟了两个穿西装的人，看着特像电视剧里那种精英大佬。」

　　沈孜然。

　　这个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带着点微涩的触感。黛西蕊闭了闭眼，好像还能想起大学课堂上的情景。他总是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一丝不苟，老师提问时，他站起来回答，声音清冽，逻辑清晰得让人找不出一点错处。那时候全院的人都认识他，不仅因为他是常年霸榜的学霸，更因为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不是刻意疏离，而是天然就带着层屏障，让人觉得他的世界里只有公式、定理和无尽的学术难题，容不下旁的东西。

　　她和他不算熟。严格来说，是几乎没说过话。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是大三那年的建模竞赛，她和安若钰组的队，刚好和他在同一个实验室熬夜。安若钰去找他请教问题，她坐在旁边，听着他条理分明地讲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纸张的味道。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眼下有一小片阴影，意外地柔和。

　　可那柔和转瞬即逝。他讲完题，就立刻转回身去看自己的电脑屏幕，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他回学校做什么？」黛西蕊问。

　　「不知道，可能是回来办事吧。」安若钰的消息又弹了过来，「说起来，你还记得他妹妹吗？就是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的小姑娘，眼睛圆圆的，特可爱那个。」

　　黛西蕊的心猛地一沉。

　　沈孜然的妹妹。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叫……念念？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很活泼的小姑娘，周末偶尔会来学校找沈孜然。那大概是唯一能让沈孜然脸上露出点温度的时候，他会蹲下来听她说话，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记得。」她打字的速度慢了些，「怎么了？」

　　「唉，」安若钰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我也是今天听以前的系主任说的……他妹妹，好像是去年没的。」

　　「……」黛西蕊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亮得有些刺眼。

　　「听说是生病，挺严重的那种，治了好多年。」安若钰的消息还在继续，「系主任说，当年沈孜然那么拼， partly 也是为了给他妹妹凑医药费。你想啊，他家条件其实一般，他读研的时候还在外面带好几个家教，就是为了能多赚点……结果最后还是没留住。」

　　房间里的雪松味好像突然变得浓郁起来，呛得黛西蕊有些喘不过气。她想起大学时偶尔撞见的场景：沈孜然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大门，脚步匆匆；他在食堂总是买最便宜的套餐，一边吃一边翻书；有次系里组织聚餐，大家都在说笑，只有他坐在角落，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她当时没能读懂的疲惫和……脆弱。

　　原来那背后，是这样的原因。

　　她一直以为他是天生的冷硬，是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天才。可现在想来，或许不是不关心，只是他的精力早已被更沉重的东西耗尽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姑娘，是他在那段紧绷日子里，唯一的柔软吧。

　　而现在，连那点柔软也没了。

　　「他……还好吗？」黛西蕊迟疑了很久，才敲出这几个字。

　　「看着不太好。」安若钰说，「就站在那一会儿，浑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比以前更甚。我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结果刚走两步，就被他旁边的人拦住了，说他正在忙。你是没看见他那个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扫了我一眼，我差点没敢动。」

　　黛西蕊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沈孜然站在人群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动，眼神冷冽，拒人于千里之外。失去了妹妹的他，是不是把自己彻底封进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壳里？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轻轻扎在心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想起大三那年建模竞赛结束后，他们队拿了二等奖，安若钰拉着她去庆祝，路过实验室时，看见沈孜然还在里面。那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臂下压着没做完的图纸，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放了一瓶热牛奶在他手边。

　　他好像惊醒了，抬起头看她。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瞳孔很黑，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什么事？」他问，声音带着点沙哑。

　　「没、没事，看你没睡，给你带瓶牛奶。」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丢下牛奶就跑了，甚至没敢看他的反应。

　　后来那瓶牛奶他喝了没有，她不知道。他们也再没有过任何交集，像两条短暂靠近过的线，最终还是延伸向了不同的方向。

　　「蕊蕊？你还在吗？」安若钰的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她回。

　　「别想了，都过去那么久了。」安若钰大概是怕她情绪低落，又发来个搞怪的表情包，「说起来，你明天有空吗？出来逛街啊，我最近看上一个包，想找个人参考参考。」

　　黛西蕊刚想回复，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姐，您在吗？」是家里佣人的声音，李嫂，在戴家做了很多年，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

　　她按下锁屏键，起身开了门。「李嫂，怎么了？」

　　李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先生让我上来跟您说，他今晚要晚点回来，公司有几份资料需要整理，让您现在过去一趟，他已经让人在楼下等着了。」

　　黛西蕊愣了一下。「现在？」

　　「是的，先生说挺急的。」李嫂把信封递给她，「这是先生让你看的」

　　她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硬挺的纸张，心里那点因为沈孜然而起的波澜，瞬间被现实的琐碎压了下去。她的父亲，戴明远，似乎永远有忙不完的事，也永远能找到理由让她去公司帮忙。美其名曰「熟悉业务」以及「眼光毒辣」，外面总说自己是继承人，但自己的父亲却从未提及这件事。

　　「知道了。」她点点头，声音有点闷。

　　李嫂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句：「那您快点准备吧，车在楼下等着呢。」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落地灯的光依旧暖黄，却照不进心底那片突然暗下来的角落。

　　黛西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遮光帘。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是家里的车。

　　她拿起手机，给安若钰回了条消息：「不了，我爸让我去公司一趟，估计要很晚。」

　　安若钰很快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对了，关于沈孜然……」

　　黛西蕊看着那行字，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她重新打字：「等我忙完再说吧，先这样。」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扔回床上，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色有点苍白，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孜然。

　　这个名字像一粒被遗忘在角落的种子，沉寂了许多年，却在今晚被安若钰轻易地拂去了灰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的消息如此在意，或许只是因为，在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大学时代里，他是少数几个，让她觉得神秘又……心疼的人。

　　只是，他的世界早已和她无关。就像此刻，她必须放下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去父亲的公司，整理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资料。

　　她拉上外套的拉链，拉链划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将那间带着雪松味的卧室，和那个关于沈孜然的名字，暂时关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